清晨的校园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看到那个在人群中不紧不慢、眼含微笑、跟孩子挥手告别的妈妈了吗？她穿着最寻常不过的圆领白色T恤、运动裤和一双略显陈旧的运动鞋，素面朝天，早上随手扎起的马尾甚至忘了放下来。她就是田方方，长得普通，穿着随意，放到人堆里肯定是看不到的，混在十几个状态相似的妈妈堆里，更是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儿子泽泽进入教学楼门口的那一瞬间，某种无形的开关被“啪嗒”一声按下。刚才还气定神闲的田方方，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勒紧了小米双肩包的背带，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路朝地铁站狂奔。
清晨的街道上，穿着紧身衣、炫彩鞋、戴着运动耳机的专业跑者或许不少，但像她这样，一身休闲装扮却跑出百米冲刺架势的“野生选手”，着实引人侧目。她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脑子里只有律所那该死的打卡机。她冲进地铁，找了个最佳站位。放松下来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这也不能怪她，昨晚加班到快1点才睡，今早6点半不到就又爬起来了。
时间回到2小时前，田方方蹑手蹑脚来到厨房，用凉水涮了把脸，最后把手洗干净，开始给自己二年级的儿子做早饭。这早饭已经做了两年，但在20分钟之内端出热好的包子、凉拌西蓝花、水煮蛋和温牛奶——这简单的四件套，已经是田方方的极限了。之后，她要在10分钟内完成洗漱、换上出门的衣服。最后，她回到卧室，脸上挂起最温柔的笑容，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儿子。
泽泽坐在餐桌前小口吃饭，姥姥照例开始念叨：“方方，要不明天我来做早饭吧，你好歹多睡个十几分钟。”
田方方来不及坐在那吃早饭，一边把包子塞进自己包里，一边说：“不用啦妈，反正我早上也睡不着。”
泽泽姥姥还不死心：“那我来送孩子上学，你上班还得绕好远的路，时间太赶了。”
田方方的答案早已准备好：“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
姥姥看着女儿，无奈地摇摇头。她这闺女，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温柔而坚定”，但在姥姥眼里，其实就是头“笑面驴”——看着脾气好，笑眯眯地听着，但主意正得很，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心里嘀咕：也不知道这倔脾气随了谁。
路上，田方方被泽泽紧紧牵着，听着儿子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妈妈，语文老师昨天表扬我‘有进步’了！”“王子豪又被他妈妈骂了，因为偷偷玩游戏。你看我都不玩。”泽泽还教给田方方两个最新的口头禅：“那咋了”和“因为我善”。虽然她不太明白后面这词是啥意思，但她知道只要在儿子面前用起来就能让他咯咯直笑。
每次送完孩子后的狂奔让她气喘吁吁，但田方方依然坚持自己送孩子上学。她晚上回到家，要么太晚太累、没力气说话，要么就是辅导作业、鸡飞狗跳。唯独早上这十几分钟，可以跟泽泽轻松闲聊，听听他那些童言稚语，分享学校里的新鲜事。这是她宁愿早起慌里慌张、一路狂奔也要抓住的亲子时光。
田方方冲刺到律所，刚好赶在打卡最后一分钟。她刚想喘口气、喝口水，就被主任召唤进了会议室——本周总结会又开始了。田方方团队的三人微信群里立刻弹出消息，是律师助理刘茗萱的吐槽：“天呐，主任怎么天天都是这一套，都不累的啊。今天咱们猜，他头上那缕倔强的头发往左倒还是往右倒？输了的中午请吃饭。”
田方方和同团队的张婧律师相视一笑，纷纷加入这个明显比听主任讲话有趣得多的游戏。三人默契地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盯着主任头顶。主任看到台下有律师能如此“认真投入”地听他讲话，很是满意，讲话的声音也更洪亮了些。他越讲越兴奋，台下的三人看得也是惊心动魄，心情随着那几根头发丝的动向而上下起伏，生怕一阵风吹过，破坏了那一条头发的自然轨迹。
最终，主任讲话激动时的摆头让那缕头发倒向了右边。田方方输了，中午请大家吃楼下那家味道不错的西北面馆。三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作为胆大敢言代表的00后刘茗萱率先开炮：“你们说，咱们主任是不是压力太大，周一动员会、周三进度会、周五总结会，周二和周四还要找各团队单独谈话。本来就忙，还得听他一天天训话。”
张婧环顾一周，没看到没有熟人，压低声音说道：“不给你画画饼、打打气、训训话，怎么显示人家的主任地位呢，这就叫领导的管理艺术，虽然咱们欣赏不来。”
刘茗萱吃了一大口面条，继续愤愤不平道：“我最受不了的是早上打卡。你说咱们律师坐班有什么必要？明明早上约了客户，可以直接过去。可非得先到所里打个卡，再跑过去见客户。有这个必要吗？”
张婧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我跟田律师还得送娃上学，每天早上跟打仗似的，时间掐得死死的。田律师，你说是不是？”她碰了碰旁边似乎在神游天外的田方方。
田方方正专心致志地抢票，被碰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刚买火车票来着。你们聊啥呢？”她手指还在飞快地点击着屏幕，完成了火车票的支付。
“聊律所早上打卡这破规定，是不是特别讨厌？”刘茗萱说道。
“确实没啥必要。打卡就是最简单粗暴、最不用动脑子的管理方法。回头我再跟主任说说，看看能不能让各团队自己灵活安排。”
张婧问道：“你买票这是准备去哪呀？”
“青岛。暑假带娃去玩几天。青岛的火车票太难抢了。”
“青岛？”刘茗萱眼睛倏地亮了，“青岛可是我家哥哥的老家。哎呀，我也想去！”
“你家哥哥？”田方方有点疑惑，“你还有个哥？我记得你是独生女啊，而且你老家不是湖南的吗？”
“哎呀，不是我亲哥啦！”刘茗萱激动地打开手机，“是我最近粉上的一个明星，叫李新宇，巨帅！他在《梅花岭》里面演了个冷面杀手，简直绝了！又酷又深情，我喜欢他喜欢得不要不要的。”她不由分说地把手机怼到两位姐姐面前。田方方和张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这人和这剧，听都没听过。他俩明显不属于这位明星和这类电视剧的受众群体。
看到两人一点反应没有，刘茗萱恨铁不成钢地解释道：“也难怪你们不知道，他之前不怎么火，而且年龄也大了，都31了。一般我对这种大叔是没啥感觉的。但是这次不一样，他真的太有魅力了！颜值演技都在线，而且人品超好，不炒绯闻、不炒CP，简直是内娱清流！相信我，我家哥哥真的值得喜欢！”
田方方和张婧这两位一个37岁、一个35岁，虽然已经习惯了刘茗萱时不时的年龄暴击，在听到了31岁是大叔之后，还是感觉有点恍惚。
刘茗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误伤”了两位姐姐，继续热情地安利，“来来，给你们看看我家哥哥的神颜！”她点开一个精心收藏的视频，“看看这破碎感！这完美的下颚线！还有这嘴唇……嘶，是不是特别想亲一口？”
田方方听到刘茗萱最后一句话，差点把刚吸溜进嘴里的面条又喷回到碗里。她看到刘茗萱这架势，意识到不顺着这小丫头说点啥，这顿饭是别想好好吃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展示身材的男人：“嗯，确实挺帅的。虽然我好几年没看电视剧了，但你这‘哥哥’确实又美又man。”
张婧也立刻跟上：“就是就是，看人家那腹肌，说明他还很勤奋、很自律。”她忽然想起最近看的养生公众号，“最近有个公众号说，咱俩这种‘中年少女’要多看些帅哥的视频，视觉上的享受和愉悦，能够有效改善情绪、缓解压力，防止气血两亏。”
田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咱们必须得遵医嘱啊。萱萱，让我们再看一遍。”
听到自家哥哥被认可，刘茗萱又找出好几个视频，热情地展示着哥哥的美貌与身材。在刘茗萱的感染下，这顿午饭吃得格外开心，一扫工作的沉闷，三人都觉得“气血充足”，精神了不少。
田方方工作结束回到家后，先是陪孩子玩了会儿，然后是洗漱、讲故事、哄睡一条龙服务。等孩子终于睡熟，她才轻手蹑脚地来到父母房间，商量暑假出游的事。“爸妈，娃马上放暑假了，我今天买了去青岛的火车票。等他考完试，咱们一起出去玩一趟吧。王子豪他们一家也去呢。”
果然，如她所料，父母的第一反应是嫌贵、嫌折腾，不愿意去。姥姥皱了皱眉：“去那么远干啥？又花钱又累。”姥爷也附和：“就是，家里待着多好。”
田方方早有准备，拿出她的“杀手锏”：“你们暑假不是想回老家吗？咱们先去青岛，玩几天后，你们带娃直接从青岛回老家。我查过了，票价比从BJ走还便宜呢！而且我找了个稍微偏一点的酒店，人少清静，价格也划算。酒店还有免费的儿童研学和老年旅行团，到时候让泽泽跟他同学一起玩，你们俩跟着王子豪奶奶她们一起游青岛，又省心又划算！”
虽然在便宜、免费方面，田方方略微夸大了一些，但她说的句句都在打消老人的顾虑、满足他们的期待。尤其是能直接回老家这一点，让他们在BJ待了大半年也有了盼头，便愉快地答应了。
不过，泽泽姥姥临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泽泽爸，他一起去不？”
田方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妈妈又提这茬。“妈，您怎么又忘了？我跟陈凯已经离婚了，怎么可能叫人家一起去？”
泽泽姥姥叹了口气，带着点埋怨：“泽泽爸多好的一个人，老实可靠，工作也好。你们这婚离得奇奇怪怪的。两个人好好的，也没吵架，怎么说离就离了？到底为啥呀？”
自从今年年初离婚后，这个问题田方方已经向母亲解释了不下五遍。她如今回答起来，轻车熟路，丝毫不带情绪波动，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妈，我们俩就是过不下去了。而且实际上这几年他一直在外地，疫情期间更是很少回来，跟离婚也没什么区别。您也知道，我们俩谁都不可能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工作。”
田方方不想给母亲继续深入探讨这一问题的机会，迅速找了个借口：“妈，我这还有个意见书得赶紧写，明天一早就得发给客户。回头咱们再聊哈。”说完，田方方就赶紧逃到客厅，躲进电脑里。
窗外的夜色渐深，她看着空白的文档，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凯，想起之前和他约定好去青岛玩。可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子”，结果“这阵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的承诺，就像他的人一样，在她的生活中渐渐缺席了。
“哎……”她轻轻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那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自己怎么又想起他，没啥意思。”
是啊，没意思。自己带孩子想去哪就去哪，没必要依赖于一个总是“很忙”的父亲和丈夫，更何况是前夫。她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