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岁月长
作者：阳光小老头
巷口那棵老槐树，粗得要两个壮汉伸手才能环住，枝桠往空中铺展，像撑开一把遮天蔽日的绿伞，伞下藏着张大爷的修鞋摊，也藏着老巷里十几年的烟火与温软。张大爷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却总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时，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笑起来眼角会堆起两道褶，像盛着巷口的暖阳，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修鞋摊是个简易的木架子，刷着浅棕色的漆，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露出木头原本的纹路。架子左边摆着各色鞋钉、线轴，红的、黑的、棕的，缠在线轴上绕成小圆球，整整齐齐码在铁盒子里；右边放着锤子、锥子、钳子，还有一把磨得光滑的牛角刀，是张大爷年轻时从老木匠手里讨来的，用了快四十年，刀刃依旧锋利。架子底下塞着几个旧马扎，是给来修鞋的人坐的，马扎腿缠着几圈胶带，防止蹭到地面发出声响，也能多撑些日子。
每天天刚亮，天边泛着鱼肚白，老巷还没醒透，张大爷就扛着工具往巷口走。他住的地方在老巷深处，是间两居室的老房子，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出门前，他总会往口袋里揣块刚蒸好的馒头，再倒一杯温水装在搪瓷缸里，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漆字，漆掉了大半，却依旧看得清轮廓——那是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评上先进工作者得的奖，宝贝了大半辈子。
到了巷口，张大爷先把木架子支稳，再将工具一一摆好，最后从帆布包里拿出块深蓝色的围裙系上，围裙上沾着些鞋油印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他坐在马扎上，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对着晨光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像老伙计的手掌，陪了他十几年。
“张大爷，早啊！”巷口卖早点的李嫂推着早餐车过来，车上飘着油条、豆浆的香气，她笑着冲张大爷喊了一声，顺手递过来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刚出锅的，热乎，您尝尝。”
张大爷抬头笑了，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带了馒头，你快忙活你的，别耽误做生意。”
“就一根，不值钱，您别客气。”李嫂把油条往他手里塞，语气热络，“您天天在这儿守着，帮我看了多少回摊子，这点东西算啥。”
盛情难却，张大爷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带着淡淡的油香，他冲李嫂道：“谢了李嫂，味道真好。”
李嫂笑着摆摆手，推着早餐车往巷口另一头走，刚走两步，又回头喊：“对了张大爷，下午我儿子那双运动鞋开胶了，我让他放学过来找您修。”
“成，让他来就行，我在这儿等着。”张大爷应了一声，把油条放在木架子上，又拿起锥子，对着昨天没修完的一只旧皮鞋琢磨起来——那是隔壁独居的陈老太拿来的，鞋跟掉了，陈老太腿脚不方便，他想着早点修好，给她送过去。
锥子尖很细，张大爷握着锥子，手腕微微用力，往皮鞋鞋底扎去，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把鞋面戳坏。扎透后，他拿起黑色的线，线头用唾沫抿了抿，搓得尖尖的，穿过锥子上的小孔，再把线拉出来，双线对齐，然后一手扶着皮鞋，一手拿着锥子，慢慢把线缝进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像排列整齐的小蚂蚁。
老巷渐渐醒了，有人背着书包往巷外走，是上学的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巷里来，是去早市买菜的老人；还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车铃叮铃响，打破了老巷的宁静，却又添了几分烟火气。偶尔有人路过修鞋摊，会停下来跟张大爷打个招呼，张大爷都笑着回应，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不耐烦。
八点多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色的运动鞋，鞋尖磨出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白色鞋垫。小男孩叫乐乐，是巷里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天天放学都要从巷口过，一来二去，就跟张大爷熟了。
“张爷爷，我鞋坏了，您能帮我修修吗？”乐乐仰着小脸，眼睛圆圆的，带着孩子气的期待。
张大爷放下手里的活，接过运动鞋，指尖摸了摸鞋尖的破口，又看了看乐乐的脚，笑着说：“小子，又蹿高了吧？这鞋才穿了多久，就磨破了，肯定又在学校跑跳了。”
乐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昨天上体育课踢足球，不小心磨破的，我妈说让我来找您修，说您修得好。”
“放心，包在爷爷身上，修完跟新的一样。”张大爷说着，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块白色的补丁，又拿起牛角刀，对着补丁比划了几下，然后慢慢裁开，补丁大小刚好能盖住鞋尖的破口。他先把补丁用胶水粘在鞋内侧，再拿起针线，沿着补丁边缘慢慢缝，黑色的线在白色的鞋面上穿梭，动作又快又稳。
乐乐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张大爷修鞋，好奇地问：“张爷爷，您修鞋修了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张大爷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活没停，“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工厂里有个老修鞋师傅，我跟着他学了手艺，后来工厂改制，我就自己出来摆了个修鞋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四十年啊，好久。”乐乐瞪大了眼睛，“张爷爷，您的手艺真厉害，什么鞋都会修吗？”
“差不多吧，只要是鞋，破了、开胶了、掉跟了，爷爷都能修。”张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做手艺就得用心，不管修什么，都要对得起找你的人，不能糊弄。”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老槐树问：“张爷爷，这棵树比您还大吧？”
“那可不，这树得有上百年了，我刚来巷口摆摊的时候，它就这么粗了，现在枝桠更密了。”张大爷抬头看了看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这树是老巷的根，守着咱们这一片，也护着咱们这一片。”
说话间，鞋就修好了。张大爷把运动鞋递还给乐乐，鞋尖的破口被补丁盖住，缝的针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跟没坏过一样。乐乐接过鞋，试了试，刚好合脚，开心地说：“谢谢张爷爷，修得真好！多少钱啊？”
张大爷摆摆手：“不用钱，小孩子家，修双鞋不算啥，快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不行不行，我妈说修鞋要给钱的，不能白麻烦您。”乐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张大爷手里塞。
张大爷推不过，只好接了钱，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塞到乐乐手里：“那爷爷收你钱，给你颗糖，甜滋滋的，上学有精神。”
乐乐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漫开，他笑着冲张大爷鞠了一躬：“谢谢张爷爷，我上学去啦！”说完，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巷外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冲张大爷挥了挥手。
张大爷看着乐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把五块钱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布包里的钱都是零钱，一毛、五毛、一块、五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他每次收了钱，都会随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不是怕忘，是习惯了——年轻时在工厂，凡事都要记账，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上午的生意不算忙，偶尔有人来修鞋，大多是老巷里的住户，也有几个路过的陌生人。不管是谁，张大爷都一样用心，修鞋的价格也公道，从来不多要一分钱。有人觉得他收费太便宜，让他涨点价，他总说：“都是过日子的人，能省点是点，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够吃够穿就行。”
有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路过，车后座载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断了一只，他停在修鞋摊前，问：“师傅，这鞋能修吗？多少钱？”
张大爷接过皮鞋，看了看断了的鞋跟，说：“能修，换个鞋跟就行，十五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说：“这么便宜？我之前在别的地方问，要三十呢。”
“我这儿都是实价，不坑人。”张大爷说着，从架子底下拿出一个新的鞋跟，跟皮鞋的颜色差不多，他先用锤子把断了的鞋跟敲下来，再在新鞋跟底部抹上胶水，对准皮鞋底部粘好，然后拿起钉子，小心翼翼地钉了两颗，防止鞋跟掉下来，最后用砂纸把鞋跟边缘磨平，看起来跟原装的一样。
中年男人看着修好的皮鞋，满意地点点头，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张大爷：“师傅，不用找了，您手艺好，还实在。”
张大爷接过钱，从布包里拿出五块零钱递回去：“该多少是多少，不能多要你的。”
中年男人拗不过他，只好接过零钱，笑着说：“师傅，您这人实在，以后修鞋还来找您。”说完，骑着电动车走了。
张大爷把钱收好，又坐回马扎上，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温水，水已经凉了些，他却不在意。阳光越来越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修鞋摊前，地上印着斑驳的树影，风一吹，树影轻轻晃动，像在跳舞。张大爷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歇了会儿，耳边传来老巷里的声音：李嫂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自行车的叮铃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凑在一起，是老巷独有的旋律，让人心里安稳。
中午的时候，老巷里的人少了些，李嫂的早餐车早就收了，巷口安静了不少。张大爷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带的馒头，掰了一半，就着温水吃起来，馒头是他自己蒸的，面发得软，带着淡淡的麦香。吃着吃着，巷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陈老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陈老太今年七十五，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儿女都在外地，家里就她一个人，张大爷平时总多照拂她几分。陈老太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苹果，走到修鞋摊前，喘了口气，说：“老张，我那鞋修好了吗？”
“早修好了，正想下午给你送过去呢。”张大爷说着，从木架子底下拿出修好的皮鞋，递到陈老太手里，“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脚，要是不舒服，我再调。”
陈老太接过皮鞋，坐在马扎上，慢慢把鞋穿上，走了两步，笑着说：“刚好，跟没坏过一样，老张，辛苦你了。多少钱？”
“不用钱，一双旧鞋，修修不费劲。”张大爷摆手。
“那可不行，哪能白麻烦你。”陈老太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往张大爷手里塞，“你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找你修东西了。”
张大爷知道陈老太的脾气，只好接了钱，又从陈老太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说：“那我收您钱，拿个苹果，咱们扯平。”
陈老太笑着点点头：“行，你爱吃就拿，我买了不少。”她又坐了会儿，跟张大爷聊起天，说儿女昨天给她打了电话，说下个月要回来看看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张大爷认真听着，偶尔应两句，笑着说：“儿女回来好，一家人团聚，多好。”
聊了十几分钟，陈老太起身要走，张大爷扶着她的胳膊，慢慢把她送到巷口，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直到身影消失在巷深处，才转身回到修鞋摊前。他把陈老太给的十块钱放进布包里，又拿起那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心里也甜甜的。
下午的阳光更暖了，老巷里渐渐热闹起来，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大人，都往巷里走。乐乐放学回来，又跑到修鞋摊前，跟张大爷说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张大爷笑着夸他厉害，又给了他一颗糖。旁边几个孩子看到了，也凑过来，围着修鞋摊叽叽喳喳，张大爷也不烦，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看着孩子们嬉闹，眼里满是温柔。
有个年轻姑娘，背着包路过，手里拎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蹭脏了，还有一道小口子，她蹲在修鞋摊前，问：“大爷，这鞋能清理干净，再把口子补一下吗？”
“能，没问题。”张大爷接过帆布鞋，看了看，说，“清理加补口子，二十块。”
年轻姑娘点点头：“行，麻烦您了，我着急用，能快点吗？”
“放心，半个钟头就能好。”张大爷说着，从架子上拿起一块抹布，蘸了点肥皂水，慢慢擦拭鞋边的污渍，动作轻柔，生怕把鞋面擦坏。擦干净后，他用牛角刀把口子边缘修整齐，再拿出白色的线，慢慢缝起来，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年轻姑娘坐在旁边，看着张大爷修鞋，忍不住说：“大爷，您手艺真好，现在很少有人这么用心修鞋了。”
张大爷笑了笑，说：“干一行爱一行，既然做了修鞋的活，就得用心，不然对不起别人的信任。”
年轻姑娘点点头，又问：“大爷，您天天在这儿摆摊，不累吗？”
“习惯了，忙点踏实。”张大爷说，“儿女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摆摊，能跟人说说话，也不孤单。”
聊着天，鞋就修好了。张大爷把帆布鞋递给年轻姑娘，鞋边干干净净，口子也补得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年轻姑娘接过鞋，满意极了，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又说：“大爷，谢谢您，您辛苦了。”
“不客气，以后鞋坏了再来找我。”张大爷笑着说。
年轻姑娘点点头，背着包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张大爷笑了笑。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把老巷染得暖暖的。张大爷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东西，先把工具一一放进帆布包里，再把木架子扛起来，最后拿起地上的马扎，往巷深处走。走之前，他又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跟老伙计打了个招呼。
路上，遇到邻居王大叔，王大叔手里拎着两条鱼，笑着说：“老张，刚从菜市场买的鱼，新鲜，给你一条。”
张大爷摆手：“不用，你自己吃。”
“就一条，我吃不完，你拿着。”王大叔把鱼往他手里塞，“你天天帮我看门口的花，这点东西算啥。”
张大爷只好接过来，笑着说：“那谢谢了，下次有啥要帮忙的，跟我说。”
回到家，张大爷把鱼放进盆里，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家里很简单，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块格子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收音机，是老式的，用了很多年，却依旧能出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张大爷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很开心，老伴穿着碎花裙，梳着两条辫子，很清秀。
张大爷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照片，眼里满是温柔。老伴走了快十年了，走的时候，儿女还没成家，他一个人拉扯着儿女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再看着他们去外地工作，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一开始，他总觉得孤单，后来在巷口摆了修鞋摊，每天跟老巷里的人打交道，日子渐渐充实起来，孤单也少了些。
晚上，张大爷做了一碗鱼汤，又炒了个青菜，就着米饭吃。鱼汤很鲜，是王大叔给的鱼做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戏曲声透过收音机传出来，带着老式的韵味，填满了空荡荡的屋子。
吃完饭，张大爷收拾好碗筷，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演家庭剧，讲的是儿女孝顺父母的故事，他看着看着，眼里泛起了泪光——他想儿女了，想知道他们在外地过得好不好，吃没吃好，穿没穿暖。儿女每个月都会给她打钱，也会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会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说等有空了就回来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