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城的日头,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慢吞吞地往西边趴。傍晚的风裹着妖兽粪便特有的腥臊气,还有各家各户灶台里冒出的饭菜香,混成一股子独属于边城的、粗粝又鲜活的人间烟火味。
城东那家不大的“忘忧酒馆”,正是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
“滋啦——”
后厨里,热油与食材的碰撞声是此刻的主旋律。姜承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站在灶前,手里的大铁锅被他颠得上下翻飞。一块肥瘦相间的黑鬃猪腿肉,在滚烫的油锅里迅速蜷缩、变色,爆出浓郁的焦香。他手腕一抖,一小撮自家晒干的野山椒和姜蒜末落入锅中,辛辣的香气“轰”地一下炸开,瞬间霸占了整个后厨。
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切菜、配料、颠勺、调味,一切都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他十七八岁年纪不太相符的老练沉稳。
“承哥!承哥!大事不好了!”
一个身影像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吱哇乱叫着从门口窜了进来,带进一股街面上的尘土气。正是姜承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因为姓李又瘦小机灵,得了“小猴子”这么个外号的李小侯。
姜承头也没回,声音温润,带着点调侃:“喊什么?是天塌下来刚好砸穿了张寡妇家的房顶,还是你偷看她洗澡又被她家那条追风犬撵了三条街?”说话间,他手腕一沉,一道油亮的酱油顺着锅边淋下,又是一阵更浓郁的香气升腾。
“哎哟我的亲哥!这回是真有大事!”小猴子冲到案板前,也顾不上脏,伸手就要去捏那刚出锅、油光锃亮的回锅肉。
姜承眼疾手快,用炒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洗手去!规矩忘了?”
小猴子讪讪地缩回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脸上却满是急切:“承哥,城门口!城主府贴出告示了!黑风岭那帮天杀的妖兽又闹起来了,伤了好几个熟路的猎户!城主大人悬赏十块亮晶晶的下品灵石,召集好手去清剿呢!”
姜承将炒好的回锅肉盛进粗瓷大盘里,动作顿了顿。黑风岭……那地方林子深,往年虽说也不太安生,但这几个月,闹腾得确是有些反常了。他放下锅,拿起挂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稳:“十块下品灵石?城主大人这回倒是难得大方。怎么,你小子动心了?就你这浑身剔干净了也没二两肉的身子骨,够那黑风妖狼塞牙缝的?”
“我哪敢有那心思!”小猴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随即又兴奋起来,“我是说,承哥你不一样啊!姜大叔当年可是咱们青岩城数得着的好手,你得了真传,不去试试?十块灵石呐!够咱们酒馆舒舒服服过上小半年了!”
姜承笑了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他看起来更显年少:“十块灵石是不少,但亏本的买卖可不能做。那黑风岭深处,听说有快要成精的狼王坐镇,值钱,但也得要命去花。”他心思细腻,总觉得这次兽潮来得有些蹊跷,频率和规模都透着邪性,不像单纯的妖兽觅食。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又带着几分赖皮味道的声音,拖着长调从前堂传了进来:“小——掌——柜——哟!老规矩,赊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切两斤酱肉,要肥瘦相间的!账嘛,先记上,道爷我下次一起结!”
听到这声音,姜承和小猴子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来人是个老道,道袍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子口油光发亮,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几缕花白的发丝顽强的翘着。脸上满是尘灰与油污,唯有一双眼睛,在不经意间开合时,偶有精光闪过,但大部分时间都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腰间挂着个脏兮兮的朱红色酒葫芦,走起路来晃里晃荡,正是他们忘忧酒馆最大的“债主”,自称“酒痴”的道人。
姜承端起那盘令人食指大动的回锅肉,又拎上一壶烫好的烧刀子,掀开隔帘走到前堂。酒馆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榆木桌子,这个时辰,只有两三个相熟的老街坊在慢悠悠地喝酒闲聊。
“道爷,您这账本,摞起来快比咱们青岩城的城墙砖还厚了。”姜承把酒肉放在酒痴常坐的靠窗那张桌子上,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倒像是熟稔的调侃,“要不这么着,您老人家露一手仙家法术,帮我把后院那漏雨的屋顶补补?就算抵了这顿酒钱,如何?”
酒痴道人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抓起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就美美地灌了一大口,眯着眼,一脸陶醉:“俗!俗不可耐!小掌柜,你着相了!道爷我喝的是酒吗?喝的是这人间烟火气!品的是自在逍遥意!修的是无牵无挂心!岂是那等搬砖运瓦、沾惹因果的俗世苦力?”他砸吧着嘴,瞥了一眼姜承,又看了看跟出来、一脸好奇的小猴子,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不过嘛,小掌柜,我观你今日眉间隐有凝云聚而不散,这是心有挂碍啊?莫非……也是为了城门口那十块灵石劳心?”
姜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免费的粗茶:“道爷消息真是灵通。灵石倒是小事,我只是觉得,这妖兽闹得……有点反常。”
“反常?”酒痴嗤笑一声,用沾着油渍的手指敲着桌面,“这滚滚红尘,最不反常的就是‘反常’二字。有人想吃肉,就得有狼去咬羊。狼若是多了,羊不够分了,或者……有人想把羊圈里的羊一锅端了,那自然就得反常咯。”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像是随口胡诌,又像是意有所指。
姜承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正仔细琢磨着他话里似有若无的机锋,后厨的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腰间围着沾了些面粉的围裙,脸上带着爽朗而温暖的笑容,正是姜承的父亲,这家酒馆的真正老板,姜大山。
“承儿,在外面跟道爷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姜大山声音洪亮,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拍了拍酒痴道人的肩膀,“道爷,有些日子没见您过来喝酒了,气色还是这么好。”
酒痴见到姜大山,脸上的惫懒神色收敛了些,嘿嘿笑道:“姜老板,还是你这儿舒坦,酒好,肉香,人情味儿足!”
姜大山对姜承道:“承儿,别小气。去,把咱家后院那坛埋了五年多的‘忘忧陈酿’挖出来,给道爷尝尝鲜。道爷是雅人,得喝好酒。”
姜承应了一声,起身去后院。他心里清楚,他爹姜大山年轻时是城里极出色的猎手,身手不凡,后来不知为何金盆洗手,开了这家酒馆,性子也愈发沉稳宽厚,对外人尤其仗义疏财,对这看起来疯疯癫癫的酒痴道人,更是常年赊账,从无怨言。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缓缓笼罩下来。酒馆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姜承手脚利落地擦着最后一张桌子,准备打烊。姜大山在柜台后面,就着灯光,翻看着那本厚厚的、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的账本,眉头偶尔会微微皱起,但看向姜承时,目光总是温和而充满力量。
“承儿,”姜大山合上账本,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黑风岭那边……你听听就得了,别动心思,更别掺和。那地方……近来邪性得很。”
姜承放下抹布,抬头看向父亲。在跳跃的灯火下,父亲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的旧伤疤,显得格外清晰。他小时候问过,爹只说是年轻时进山打猎被树枝划的,可他总觉得不像。
“爹,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姜承走到柜台边,轻声问道。
姜大山的目光越过酒馆的门板,投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姜承看不太分明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警惕。
“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烦恼越少,日子也过得越安稳。”姜大山收回目光,看着儿子,语气郑重,“平平安安地守着咱这家酒馆,把这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那些打打杀杀、灵石仙缘,离咱们太远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愿望。
然而,仿佛是为了戳破这脆弱的平静——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暴戾与嗜血气息的狼嚎,如同冰冷的锥子,陡然从黑风岭方向传来,悍然撕裂了宁静的夜空,清晰地响彻在青岩城每一个角落!
这嚎叫声,绝非普通野狼!其中蕴含的妖力,让听到的人心口发闷,气血翻腾!
“哐当!”小猴子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脸瞬间吓得煞白。
酒馆里仅有的几位食客也惊得站了起来,面露恐慌。
姜大山更是“嚯”地一下从柜台后站起,原本憨厚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竟隐隐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般的悍勇气息!他死死盯着狼嚎传来的方向,沉声道:“这声音……不对!这畜生妖力不浅!它怎么会离开黑风岭深处,跑到城外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墙方向隐约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兵刃仓惶出鞘的碰撞声,以及……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妖兽的疯狂嘶吼!
“妖兽!妖兽闯进城里来了!好多!从西边缺口冲进来的!”小猴子连滚爬爬地从门口冲回来,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
姜承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先前所有的不安和猜测,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迅速扫过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宛如出鞘利剑的父亲,又瞥了一眼那个原本趴在桌上、此刻却微微直起身,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精光的酒痴道人。
忘忧酒馆昏黄的灯光下,平静的日子,如同被砸碎的琉璃,彻底分崩离析。
冰冷的危机,带着血腥味,已扑至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