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腊月二十三,藕塘镇皇甫村。
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北风卷着残雪,刮在脸上生疼。村口石家木炭厂两扇大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三辆装满木炭的马车缓缓驶出,碾过泛着白霜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伙计小心翼翼地关上铁门,生怕金属清脆的撞击声,惊起村里的犬吠。在村里人还在的睡梦中,石厚德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三车木炭悄无声息地出村了。他要在大雪封山前再往周先生的交通站送一趟木炭,和一些救命的东西。
上回出村,遇到赵守仁家的佃户,提心吊胆好一阵。这次他走得更早,一路无人,连鸟儿的叫声也没听到。再走十来分钟就进入皇甫山道,石厚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然而,就在山路入口前的拐弯处,冒出几个人影,脸上蒙着黑布。为首那人,手里端着短枪。
石厚德心知不妙,抱拳道:“好汉,年关将近,行个方便,车上木炭尽可拿去……”
对方抬头看向石厚德,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一道疤瘌从眉骨斜劈而下,纵使面罩深黑也未能完全遮掩。
“疤瘌脸,刘……”石厚德抬手指向对方。
“砰—砰—!”对方抬手便是两枪。
枪声撕裂寂静,惊起林中飞鸟。石厚德应声栽倒在马车前,溅起一片霜尘。
“东家!”跟在车后的老长工李友善惊骇欲绝。他伺候石家二十多年,情同家人。此刻他两腿发软,本能地扑到石厚德身前,朝土匪不住作揖:“货都拿去,只求好汉饶命,绝不报官!”
“砰!”
匪首抬手又是一枪。
哀求戛然而止,李友善瘫倒在石厚德身旁。
年轻的伙计赵小宝被吓得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轰然爆发,像只受惊的野兔转身扎进路边密林,没命地窜逃。
匪首冷哼一声,向一个村民打扮的手下说道:“你们村的人,你去解决。”
说完,踱步到马车前,用刀尖挑开草席,露出黑黢黢的木炭。停顿片刻,挥刀砍断捆绳,“哗啦啦”木炭倾泻一地。接着是第二车,同样如此。直到他劈开第三车的绳索,一个麻袋随着木炭滚落到地上。手下上前划开袋子,一股股白色晶体漏了出来。
匪首蘸了点放入口中,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盐,还是细盐……石厚德啊石厚德,你果然在制私盐。”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皇甫村方向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枪响——村长赵守仁带着十几个村丁“及时”赶到。匪首一挥手,众匪迅速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守仁带着人马冲到现场,只见一片狼藉:翻倒的马车,散落的木炭,以及两具尸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石厚德脸上——那上面竟然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细盐,在初升的阳光下,刺眼得诡异。
赵守仁蹲下身,并非查看石厚德的伤口,而是用手指捻起一点他脸上的盐,细细搓揉,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竟敢在老子地盘上杀人越货!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赵守仁站起身,义愤填膺地对村丁吼道,“收拾现场!把石老板的尸体抬回去!”
然而,在他转身指挥手下收拾现场时,脸上的悲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
这时,奉命灭口的土匪悻悻而归,发现村长带人赶来了,立马躲到树后,迅速脱下黑衣,露出里面的村丁装束,趁乱溜到赵守仁身边,低声报告:“村长,跑了一个,赵守仁家的小子……像山猴子一样,钻到林子里没影了。”
赵守仁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低声斥道:“没用的东西!赶紧去他家守着。”
他们不知道,那个“跑没影”的赵小宝,此刻正死死趴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浑身颤抖,双眼充满惊恐而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