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人们叫他“陈阎王”。可那天晚上,他只是个跪在泥地里、任人宰割的畜生!
咸丰二年,湘中荒野,暴雨如注。
冰冷的刀背贴着陈宗器的后颈,压得他的脸埋在泥水里。他能闻到泥土的腥气,还有旁边尸体流出的血气。
他没有哭喊。
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年月,哭喊可换不来活路。
他只是在算账。
清军那边,一个脑袋五两。
太平军那边,入伙能活命。
陈宗器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眼神却死死盯着泥地里的一只死老鼠。
他爹曾说:你是泥,要护着你哥那根苗。
可现在,这坨“泥”只想活。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惰民!可怪不得老子!老子也要活命!”一个气喘吁吁穿着棉甲的清军头领闷喊了一声,缓缓坐下,看样子是砍累了。他甩掉刀上的血——刚刚还有三四十人的商队,此刻只剩陈宗器等十余人还活着。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起身走到一人身边,抬刀准备继续砍。
“军爷!军爷!饶命啊!我们是良民啊!不是长毛鬼!是湘潭做买卖的!身上有几两碎银,都给您!放我们一条生路!”说话的是老韩,四十来岁,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是这队商贩里领头的,从湘潭城贩货回来,路上遇上陈宗器,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出来买货,就捎上了他。老韩说,这年头兵荒马乱,一个人走不安全,跟着他们,互相有个照应,谁知就碰上了湘潭大战!
那个领头的清兵头目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灿灿的牙。
“呦吼!有钱?是打算花钱买命?那要看你们的命值多少!”
“五两!大人!我们一人出五两!”
老韩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银子递给金牙,“大爷!我是这商队的执事,所有的钱全在我这里,一共七十八两!一共就这么多了!您看?”
“嘿嘿嘿!五两?只值五两啊!你们的命太贱!”
话一出口两个兵牙子又将老韩按倒。
陈宗器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老韩谈不拢了。在这个荒郊野外,当兵的只认人头,不认良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我哥……我哥是永州县衙的文书。陈宗孟,县衙户房的贴书。你们放了我,咱们都是给官府办事的,是自己人。”
金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文书?哈哈哈!去你*的!别说是个破文书,今天就是县太爷的儿子在这儿,该砍也得砍!老子好不容易撞上一票,你说这些有个屁用?”
陈宗器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烂泥。
老韩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再说。陈宗器低下头,把脸埋回泥里。
老韩似乎此刻也没了办法,干了大半辈子买卖,这是最难谈的一笔。成了,大家活;不成,一起死!
旁边的持刀少年像是金牙的亲兵准备抽刀,老韩却忽然不抖了。
他像是认命了,声音低沉却清晰:“军爷放了我们,我们得了活命,回去后再凑钱按月孝敬您!”
“呦吼!一次性的断头钱,你想做成流水的买卖?有意思有意思!”
金牙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在老韩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老东西。这是悬赏告示。斩获长毛首级者,刚好就赏银五两,更重要的是五个首级升什长,三十个首级升哨长!”
金牙把告示塞回怀里,拍了拍老韩的脸:“听明白了?砍了你们也五两一个?不过这年月要这些银子有什么用?今天有钱明天死!只有军功能活命!再砍了你们十几个脑袋,就够老子升一级了,只有往上爬我们才能活命!”
“官爷,你想拿我们脑袋去领赏,怕是领不到。”陈宗器再一次开口!
金牙收起笑,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我官府认的不只是脑袋。”陈宗器瞟了一眼周围几个人,“军爷你看我们这些人,身着打扮,一看就是本地人,把我们的脑袋交给官府,万一有家眷去官府认人,您怎么解释?”
金牙的脸色变了。
陈宗器趁热打铁:“规矩我懂,官府不单认首级还认耳朵,对左耳!同首级一样!我们一人五两您收着,再割下左耳,您拿去充当军工!按他说的我们得了活命回去后再凑钱按月孝敬您!再怎么样您不亏!”
金牙眯起了眼睛,手指在刀鞘上敲着正在思索。
“每人再给五两银子。现在就要。”金牙伸出手。
老韩的脸僵住了:“我们……我们身上真没有银子了。”
“那谈个屁!”砍了你们再切耳朵,尸首捣烂丢去喂野狗!
陈宗器捂住胸口!那里面有块东西值三十两!他从永州到这里就是为了买这玩意!那可是值三十两啊!能换众人活命吗?他没空去想太多。
他想的是:我的脑袋,能值这三十两银子吗?可就算不掏,这玩意儿,自己注定是带不回去了!
三十两。够哥在县衙请几顿顿席面,买的这玩意儿,也是为了孝敬县衙的师爷,这个东西也许够哥往上爬一步。哥往上爬一步,陈家就好一分。陈家好一分,娘在九泉之下,就能多笑一次。
陈宗器觉得这买卖不亏,如果能用命为陈家保住这东西,自己和娘也许也都能进了祠堂。
可现在这东西注定是带不回去了,自己的头也要没了,这样死,不光娘,连自己的排位也进不了祠堂。真还不如就趁着这次被派出门买这东西的空档,就带着钱跟了玉娘私奔了。玉娘么?
他想起玉娘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禾生,我不怕穷,不怕苦,不怕跟了你被人笑话。我就怕你一辈子缩在那间下院里,明明什么都懂,偏偏装成什么都不会。”
对不起,现在还真觉得对不起她,感觉自己就这样误了她一生。
他彻底没了办法。
“银子我们是没了!但我们有别的!”陈宗器稳稳地说,目光转向老韩,“我们是走私的!”
老韩看着陈宗器愣住了。
陈宗器起身从胸口掏出一个小黑匣子打开交给金牙。
金牙接过那黑匣子,凑到鼻下一闻,眼睛顿时亮了。他回头看了看手下,那几个人的眼神也绿了。
“是鸦片?你们是贩鸦片的?”
“是!放了我们以后有的是货!”
“我怎么能信你?”
“你只能赌!不过你要想清楚,杀了我们跟放了我们那个买卖更划算!”
“行!我记住你们了,要是以后没货,你们就死!”金牙把鸦片揣进怀里,“割左耳。东西归我,耳朵归官。你们滚蛋。”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割掉的,不只是耳朵。
金牙扔了一把刀过来,刀刃插进泥里,刀柄冲着陈宗器。
“自己动手。”
陈宗器看着那把刀。
他想起生母何氏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两个字:活着。
他伸手,把刀从泥里拔出来。
刀很冷。
老韩伸手,接过刀,没有犹豫,手起刀落。
“噗。”
一声闷响,一只左耳掉在泥地里。血瞬间染红了老韩半边身子,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把刀递给了下一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
血在泥地里流成一片。有人疼得喊娘,有人抖得拿不住刀,但没有人反抗。
金牙身边的清兵一个个捡起地上散落的耳朵!
轮到陈宗器了。
他接过刀,刀柄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血,温热的,黏腻的。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软软的左耳。
“为了活着。”
他闭上眼,刚要一刀割了下去。
不知是气力小还是胆子小,陈宗器一刀只割出个口。
剧痛传来,眼前一黑。血涌了出来,热得烫人。
就在他痛得几乎晕厥时。
金牙看着他流血的耳朵,忽然开口:‘牙子几个了?’‘什长,整三十!’亲兵回答。金牙笑了:‘三十,够了!你的耳朵就当我送你了,留着吧。你长得白净,认字吗?”
陈宗器握着刀,浑身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先生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比宗孟聪明。”
他也想起第二天,他就没再去学堂了。刘氏(嫡母)说:“陈家只供一个。”
他看着金牙,看着那张狞笑的脸,捂着耳朵。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时候,聪明和识字,是催命符。
他对金牙摇了摇头,声音颤抖却坚定:
“不……不会。”
金牙啐了一口:“晦气!长得像读书人!却不识字!你们滚吧!”
陈宗器被老韩拖着,一瘸一拐往林子里走。血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裳里,黏糊糊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跟着老韩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等等!”
陈宗器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回头,看见金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布袋,朝他们走过来。
完了。他心想。他们反悔了。
金牙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冷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他把那个布袋塞进老韩手里。
“拿走。没意思!真没意思!”
老韩愣住了:“这……这不是你们的……”
“哈哈哈哈!你们的耳朵,还是自己留着。”金牙的声音闷闷的,又往后退了一步,“听说湘潭要败了!老子们准备投太平军了!他们不认耳朵。”
陈宗器愣住了。
他看见金牙身后的那些清兵,一个个站着,没人说话。那个年轻的清兵小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着。
金牙往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五两银子买一条命,太贱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们快走吧!记得孝敬鸦片!”
老韩拉着陈宗器就继续往林子里钻。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炮响,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是喊杀声,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林子外面涌进来。陈宗器看见远处有火光,有人影在晃动,有旗帜——那旗帜他没见过,不是清军的旗。
金牙的脸一下子白了。
“跑!”他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林子,火把照亮了夜。陈宗器看见他们的衣裳——齐刷刷头戴黄巾,身着铠甲,有些还带着头盔头盔上缠着头巾的,速度极快。看样子手里拿的家伙不差,有抬枪,有鸟铳,还有几支洋枪。
“是长毛!”金牙的脸一下子白了,“跑!”
但来不及了。那伙人已经围上来,领头那个骑马的汉子,手持一杆银枪穿着粗制的盔甲腰间挎着刀,朝金牙奔了过去,一拉马缰,将金牙踢翻在地。
清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被追上,一刀砍倒;有的跪下投降,被用绳子捆起来。金牙爬起来带着几个人想往东跑,迎面撞上一队人,被围在中间。
陈宗器站在原地拉住老韩等人不要乱动,他知道一但乱动,这伙人就会将他们当成清军一起杀掉!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像做梦一样。脸上还在流血,他却忘了疼。
陈宗器看的出,来人各个武艺不凡,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半炷香,那几十个清兵死的死,俘的俘。金牙被按在地上嘴里冒着血,脸埋在泥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骑马的汉子从林子外面进来,勒住缰绳。他盔甲上沾着血新旧不一,长相却是白净,头上包着布巾,脸上带着风尘。不是官兵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战场,目光落在那堆清兵身上。
“还有活的吗?”
“有,抓了七个。”
汉子点点头,忽然看见那堆清兵旁边扔着一个布袋——布袋散开了,里面滚出几只耳朵,血淋淋的,在泥地里格外刺眼。
汉子脸色一变:“这是什么?”
有人把布袋捡起来,凑到火把下看了看:“大哥,是耳朵。都是左耳。”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俘虏,谁抓的?”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指了指金牙:“他是领头的,像是个清妖的什长。”
汉子翻身下马,走到金牙面前,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起来看了看。
金牙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饶命……饶命……我们准备投太平军了,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陈宗器隔着老远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汉子问,“可以呀!拿这些百姓的脑袋领赏?”
金牙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汉子站起来,退后一步,对旁边的人说:“陈平安!”
“是旅帅!”
“都解决了!”
一息之间,几个人手起刀落,最后几个喘气的也没了呼吸。
他转身,刚上马,忽然看见树后面的陈宗器和老韩。
陈宗器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地站在那里。他脸上还有血,半边衣裳都被染红了,左耳那里还在流血,疼得他已经麻木了。
汉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边的脸上,又落在散落一地的左耳上。
“你们的?”汉子问。
陈宗器先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
汉子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冷了。
指着陈宗器受伤的左耳问“自己割的?”
陈宗器又点头。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陈宗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为了活命”,想说“是跟清兵谈的买卖”,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活命。”
他忽然想起路上听老韩说过的话:长毛打到湘潭了,到处抓人入伙。
他当时没在意。长毛是长毛,他是他。他是永州,柳中镇陈家坳的二少爷,是陈宗孟的弟弟,是家里可有可无的那根旁枝。长毛再凶,跟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知道了。
有关系。
一但他被绑去做了长毛鬼!兄长的官到时肯定是做不成了,整个陈家都将跟着倒霉!
但不知是好是坏!终究他是活下来了。
他们用一只耳朵,换了一条命。
他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差点丢掉的是一只耳朵,捡回来的是一条命。可这条命,后来要了更多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