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器是被炮声震醒的。
不是梦里的炮声。是真的炮。一声一声,闷得像砸在心上,震得地皮都在抖。他睁开眼,柴房还是黑的,可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火光——远处的火光,把天烧红了半边。
老韩已经坐起来了。
“起来!都起来!”
外面有人在喊。柴房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太平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脸上看不出表情。
“挑担的,全部去江边。快!”
陈宗器的腿不听使唤。他站起来,又差点摔倒。老韩扶住他,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禾生,”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跟着我。”
三个人被推着往外走。走出院子,陈宗器才看见——整个村子都乱了。火把到处晃,人到处跑,喊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远处江面上,火光冲天,炮声一阵紧过一阵。
“是田家镇。”刘三的声音发抖,“打起来了。”
他们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停下来。陈宗器踮起脚往前看——黑压压的全是人,看不见头。有人在喊:“牌面往前!挑担的往后!快!”
老韩抓着他的胳膊,往人群里挤。挤到前面,陈宗器才看清——
江边,一字排开。不是兵,是和他们一样的挑担的、牌面、牌尾。每人手里发了一块木板——说是盾牌,其实就是门板、锅盖、竹排,什么都有。破破烂烂的,绑在胳膊上,看着就挡不住什么。
“老兄!我不是新丁啊!我是兄弟啊!我要长矛!要长矛!不要盾牌!盾牌活不了啊!”陈宗器听见后方刘三的呼喊。
“给我闭嘴!说什么胡话?不过,对不住了!老兄,盾牌兵不够!必须要人顶上!”一个太平军抢过刘三手上的长矛,将一面盾牌丢给他,然后将他推向陈宗器这边。刘三颤抖的走到陈宗器身边恐惧的望着他。
“听好了!你们是最后一批!”后方骑马的太平军勒住马不停的吵他们喊话!“到了战场听指挥,给我往前一直顶!谁敢后退,就砍了他的脑袋!”
众人被赶着向前走,穿过树林向开阔地走去。
不久队伍又停止了。听说最前方的河道准备开战!他们这群人要被送上战场!
消息在队伍中传开,前方的盾牌兵仿佛因为害怕没人动。
一个喊话的骑兵扫了一眼人群,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吴老三的笑一样——不是笑,是狼露出牙。
“走快走,举起盾牌向前走!不走的,现在就死。”
人群动了。陈宗器被人推着往前走,手里拿着那块破门板,脚步踉跄。他们没有去火光最胜的地方而是向西走。
老韩在他旁边,一边的胳膊压在他前面,像是在下意识地护着他。
刘三也在。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一处土坡前面,停了下来。
前面是开阔地,原来一支清军从这里过了河准备绕过去支援田家镇,层层叠叠的全是人——太平军的大队人马,清军的大队人马,举着旗,排着阵,正等着他们。
陈宗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普通人见到这阵仗只会觉得恐惧,可奇怪的是陈宗器虽然也腿软,可心里却有股子说不出的兴奋。
一个骑马的军官从后面冲上来,朝他们喊:“盾牌手!往前!往前!顶到两百步!一步都不准退!”
人群又动了。
陈宗器被人推着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排排弓箭手正在列阵。弓已经拉开了,箭搭在弦上,只等他们往前顶。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是肉盾。天军火器不够需要他们这些盾牌兵,给那些弓箭手当肉盾,顶出足以放箭的距离。
“顶上去!顶上去!”
喊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比一声急。陈宗器又被人推着往前走,脚下不愿往前挪动,但后面人的挤压让他不得不往前。脚下有点拌蒜,不知道踩的是什么。他不敢向脚下看,也不敢越过人群往前看。他举着那块破门板,举得胳膊发酸,却不敢放下来。
嘭!嘭!嘭!嘭!
陈宗器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只听到了一轮齐射!
对面每一轮齐射后,自己前方的盾牌手便会倒下一片!
又是一声齐射。他感觉自己的队伍被无数的冰雹捶打了一遍。他能听见榔头击打木板的声音,砰、砰、砰,震得胳膊发麻。同时,一股新鲜的血雾从他前方飘散过来——前面很多个跟他一样手持盾牌的人,倒下了。
是清军的排枪。
他强迫自己去想,怎么能活!中间有个空当,大概够人跑七八步。
他往两边看了看——盾牌手已经没有多少了,可后面老兄弟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忽然对老韩说:“老韩,听我的等下听我指挥。”
老韩愣了一下:“啊?指挥什么?”
“清军的枪,”陈宗器说,“不是一口气打完的。前排打完,后排接上,中间有个空当。大概……够人跑七八步。”
老韩看着他,没说话。
陈宗器说:“要是能卡着那个空当,提前准备能多活一阵子!”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禾生,”他说,“你他娘的真是个怪胎。”
陈宗器愣住了。
“都吓成这样了,还在想这个?”老韩摇摇头,“可你既然想了,就记住。记住那个空当,记得提醒我。”
陈宗器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次”。
但他记住了。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陈宗器拉着刘三老韩一同停下,陈宗器一用力三人精准的缩到了同排的后面,果然枪就响了!这回除了前排他们身边的人也有人倒下了。
他往后缩了一步,后面的人不愿意了!又被人推回去。
“顶住!不准退!”
他只能咬着牙,把门板举高。又是七步,陈宗器带着刘三与老韩提前准备,又是砰的一声,他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一张脸,离他不到三尺。前面的兄弟转过身来,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在喊什么。
然后那张脸忽然不见了。他倒了。他的胸口开了花,藏在棉服里的甲片也散落一地,整个人倒在了陈宗器的脚下,陈宗器弯腰想捡几块甲片,但被后面的人又推着往前,他再一抬头,已然能够看见清军的阵线,黑压压的,一排一排,如墙而进。最前面的人举着旗,旗子在风里飘,在硝烟里若隐若现。
那些人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人心上。
“站住!”有人喊。
盾牌手们停下来。陈宗器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要站着。
“两百步!”有人喊,“够了!别退了!就这儿!”
陈宗器不知道自己站的够不够两百步。他只知道,前面那些清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那些人的脸了。
“放!”
身后传来一声喊。
陈宗器反应极快,一瞬间就将刘三与老韩拉着趴下了,然后听见头顶嗖嗖的响——是箭。成千上万的箭,从头顶飞过去,往前面落。
陈宗器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那些惨叫声,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
可那些叫声没有持续太久。前面的阵线很快又稳了下来。那些清军没有退,一息之间,他们又被组织起来,一排一排继续放枪,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可以将一群怕死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列队,迎着箭雨向前?陈宗器现在还想不明白。
又是一声呐喊“放!”
又是一阵箭雨。
又是一阵枪声!
陈宗器趴在那里,听着那些惨叫声,闻着飘过来的血腥味,看着后面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血溅起来,落在土里,把地都染红了。可他不敢动。他只能趴着,举着那块破门板,护着头。
等着那些箭从头顶飞过去。
此时侧翼的两军骑兵也开始冲锋交战,杀成一团!掉落马下的士兵被互相践踏!
两军骑兵交会后互相冲破了防线,一队清军骑兵从他们左边侧翼的盾牌兵冲了进去!开始厮杀,不久又退了回去!
“……盾牌手!盾牌手还剩多少?”
有人在喊。
陈宗器回头看——他们趴着的地方,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刚才那些盾牌手,两百多人,现在就剩下这几十个了。
他忽然想吐。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老韩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刘三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歇一会儿。”老韩说,“就一会儿。”
“盾牌手!集合!”
没歇多久,喊声又响起来。陈宗器被人推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可他还是站起来,跟着走。
再接着,陈宗器感觉地有些震了。不是炮,是脚步。成千上万的脚步,踩在地上,震得地皮都在抖。
对面骑兵步兵同时发起冲击了。
第一波冲过来时,陈宗器没看清。他只注意到那些清军不喊——不喊,不说话,就那么冲。
比喊更吓人。
骑兵最先到,冲垮一边的盾牌兵,被后方的老兄弟围了起来,紧接着步兵也冲来了!
“顶住!顶住!”
有人在喊。陈宗器被人推着往前顶。他举着那块破门板,不知道往哪顶,只知道往前顶。门板上砰的一声,震得他胳膊发麻——是子弹打在门板上方了。
这一次,他们被推到更前面。他几乎能看见第一排的兄弟的腿,那个抖啊,如果不是后面兄弟硬推着,根本走不动道。
他们盾牌手不多了。陈宗器向后看了看,看清了他们后面真正的太平军——那些老兄弟。头裹黄巾,举着黄旗,排成一排一排的,如墙而进,阵型不乱,脚步不停。
陈宗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忘了害怕。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怕死。他只知道,那些人真的不怕死。
清军冲过来的那些步兵也一样。这回可看清了,他们头上都裹着青布,号衣上全是“勇”字,新旧不一。绑腿、草鞋、赤脚,与他想象当中的正规军不同。陈宗器看见他们了——不是远远地看,是能看清脸的距离。那些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凶悍的,也有木然的。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直的,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陈宗器忽然明白。那些人和他们这些盾牌手不一样,和后面的老兄弟也不一样。那些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杀惯了,见血不眨眼。
“顶上去!”
喊声把他惊醒。他又被人推着往前走,举着那块破门板,往那些人前面顶。
有个年轻人冲到他面前,举着刀,对着他的门板砍下来。砰的一声,震得他胳膊发麻。他往后缩,又被人推回去。那个年轻人又砍一刀,砰,门板裂了。
陈宗器透过门板缝,看见那张脸。
很年轻,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在喊什么。他喊的什么?陈宗器听不清。只听见声音,像野兽一样。
又一支长矛越过那个年轻人刺了了过来,门板被刀卡住,他动不得,他用侧身躲过长矛长矛刺向他的后面,他定睛一看那茅上有倒刺,回茅的一瞬他必定受伤,他来不及多想,用大臂夹住茅杆,运气用腰发力折断了那支长矛,此时持大刀的年轻人抬手将刀拔出准备顺着缝隙砍进来,陈宗器单手持盾准备掏出匕首,突然!那个年轻人忽然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被陈宗器背后的一位老兄弟,用长矛贯穿,长矛还在颤。他抬起头,看着陈宗器,嘴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长矛越过陈宗器,在那人的身体里又搅动了一番才拔出。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可并没有死,一直在抽搐。
陈宗器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门板差点脱手。他赶紧收起匕首,双手举着门板,踉跄着踩过那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被后面的老兄弟用刀,用矛,捣碎了。
第一轮冲击后,清军无法冲开队形,于是便退了。
他忽然想起刘三说过的话。
“战场上真正战死的没几个。多的是吓破胆的。”
他没有被吓破胆。可他知道,他离被吓破胆,也不远了,要不是有些武艺,早死几回了!可虽然这样,他依旧无比的兴奋。
此时后方大旗一动!“杀!”
太平军全线冲锋!
后面的步兵老兄弟们起了冲锋,从他们盾牌兵的两边向冲过来的清军杀去,两军厮杀到了一起。他们此时成了后方。
太平军的骑兵又一次发起了冲锋!将最后一波还想反攻的清军冲散,清军撤退了,陆陆续续过桥撤到了河对岸,太平军果断地断了桥。
结束了吗?
第一天打下来,盾牌手死了大半。
陈宗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还举着那块破门板,还跟着人群走。
天黑了。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
两军隔河相望。
陈宗器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只想躺着,躺着,一直躺着。
老韩在他旁边,也躺着。
刘三也在。
三个人躺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韩忽然开口:“禾生。”
陈宗器没应。不是不想应,是没力气应。
老韩又喊了一声:“禾生,没想到你还真有一两手,今天幸好有你,不是你,我们三个都撇到这里了。”
陈宗器只是“嗯”了一声。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禾生,你那个家,是什么样子的?”
陈宗器愣住了。他不知道老韩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老韩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我们家穷。五个儿子,一个也没活下来。都死了。”
陈宗器没说话。这些他都听过了。也许人要死之前,都会回忆一些自己觉得最值钱的东西吧。那他值得回忆的东西,是什么呢?
老韩顿了顿,又说:“可我不后悔。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对得起他们。他们死了,我记着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陈宗器。黑暗里,陈宗器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亮着。
“禾生,你那个家呢?”
陈宗器沉默了很久。
“我爹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我是泥。我哥是苗。泥要护着苗长,我家就是这样祖祖辈辈一点一点累积才有现在的家业。”
老韩听着,没说话。
“我娘是妾,早就死了。死的时候,连块棺材板都没有,草席一裹,埋了,硬是不得多花一钱银子。”
“我哥在县衙当差。家里供他读书,供他考功名。我连学堂都没上完,先生说我比我哥聪明,可那有什么用?第二天我就没再去过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是笑,是自嘲。
“你知道吗,在我们家,能进祠堂,是天大的恩典。我娘一辈子,就盼着能进祠堂。我要是能为家里做大事死了,要是能进祠堂,她大概也能跟着进去。”
老韩听着,沉默了很久。
“禾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们家不这样。”
他看着陈宗器,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可我听懂了一件事——你从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陈宗器愣住了。
老韩说:“都说大家好!世家好!可谁有知道世家庶子的苦!你为你哥活,为你娘活,为你那个家活。可你自己呢?你想怎么活?”
陈宗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要听哥的话,要听刘氏的话,要听爹的话。要让陈家好,生下来就该为陈家好,该为陈家死。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选。
老韩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外面的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陈宗器开口,声音发抖,“我不知道。”
老韩没说话。
“可要是能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想……我想为自己活。”
他说出这句话,自己也吓了一跳。
为自己活。他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可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它们在黑暗里飘着,亮着,像一团火。
老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为自己活。”
老韩顿了顿,又说:“禾生!你啊,聪明着呢。本事也大!今天那种情况,还能看出清军的空当,能自保!你这种人,天生就该活下去。”
陈宗器愣了一下。
“真的,”刘三接话说,“我这两年,也参了好几次大仗,没见过你这样第一次上战场,脑子还能动的,今天能活下来也算赚了一天了,要是有啥遗憾赶紧说出来,心许能传给想听见的人。”
陈宗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韩,刘三”他听见自己说,“我有个喜欢的姑娘。”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
“徐玉娘。”陈宗器说,声音很轻,“县通判家的女儿。我喜欢她,她也欢喜我,去永州读书三年,我们早就两情相悦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什么都跟她说,她什么也跟我说,她要我娶她,我说娶不成,她说娶不成就偷偷跟我走,说是能十几年装成一块木头的人到哪里都能好好活。”
“可我没答应,我配不上她。可能整个陈家也配不上。陈家不会为了一坨泥而花费,去娶一位世家的小姐。”
“可我老是想起她。”陈宗器的声音越来越轻,“打仗的时候想,跑的时候想,刚才顶盾牌的时候也想。想着想着,就不那么怕了。”
老韩看了他很久,忽然说:“禾生,你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笨也是真笨。”
陈宗器抬起头。
“人家姑娘都不怕,你怕什么?”老韩说,“配不配得上,是她说了算,不是你。”
陈宗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韩又说:“等你活着回去,去找她。告诉她你还活着,告诉她你想她。剩下的,让她自己定,我也想活着,儿子虽然都没了,但也想跟老婆子安安稳稳再过几年!刘三!你也要活着,你还要寻你妻子跟她肚里的孩子!””
刘三接过话“活着!对!我们都要活着!”
陈宗器没说话。他抬起头,望着天。天是黑的,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星星在上面。
“老韩,”他说,“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老韩没回答。
过了很久,老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可不管能不能活着回去,你都得记住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为自己活。”
陈宗器没说话。可他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了。
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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