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关中的冬日，干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伊阙山下的秦军大营，连绵的灰色帐篷像一大片被遗忘的荒丘，顶着同样铅灰色的天。
白起蜷在冰冷潮湿的壕沟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老旧短锄头，一下，一下，麻木地凿着脚下同样冰硬的黄土。他身上单薄的粗麻军服根本挡不住寒气，皮肤冻得青紫，脸上手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混在一群和他一样被征召来的农夫、刑徒之中，他毫不起眼，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偶尔抬头的瞬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冬日潭水里的石头，冷冽地扫过整个军营。
他刚满十六。按照秦法，本该再有四年才轮到征召。但前线战事吃紧，连他们这些半大的小子，也被地方官像拔萝卜似的从乡里硬塞进队伍。同来的乡人，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吓得夜夜噩梦，只有白起，自打踏入这辕门起，脸上就没见过什么多余的表情。除了操练、挖壕、修筑壁垒这些沉重的活计，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个隐形人。老兵们管他这样的叫“营里的小羊羔”，要么早早被刀箭啃死，要么被这无情的军旅磨去最后一点生气，变成一具会走动的行尸。
白起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他怕，当然怕。第一次听见营帐外凄厉的战号、看见远处被焚烧村落的滚滚浓烟时，胃里那股翻滚的感觉他至今还记得。但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他像一块饥饿的海绵，偷偷观察着军营里的一切：那些百战老卒如何保养他们的兵器，屯长如何安排值守路线避开风口，甚至营中运送粮草的车辙轨迹深浅变化，他都不自觉地记在心底。他觉得，这些比邻家婆娘在田间地头的争吵更有意思。
“嘿，小羊羔！眼睛贼亮瞅啥呢？怕了？”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壮汉子猛地捅了他一下，语气带着戏谑。这人叫黑夫，是个因酒后闹事被罚充军的刑徒，膀大腰圆，在这苦寒里也显得精神十足。
白起被他一撞，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没看黑夫，目光却越过嘈杂纷乱挖掘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被秦军围了快一个月的魏军营寨。营寨扎在高处，借着山势，易守难攻。寒风裹挟着雪沫打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某种直觉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快些挖！磨蹭什么！”督工的军吏挥动着鞭子，抽在冻僵的土地上啪啪作响。
白起默默加快了动作。但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却像根刺，越扎越深。他再次望向魏营的东南角——那里本应是一处坚固的壁垒，靠近一片倾斜的坡地，坡下有条结冰的河。风雪中，似乎有……有什么不一样的影子晃动？不是正常巡逻的魏卒，也不是搬运物资的民夫。很零星，很轻微，像雪片不经意卷起的碎屑。但以他最近这些天观察的经验，这方向和节奏……不对劲！
午饭是用冰冷雪水混着几根发黄菜叶煮的稀粥，冻得牙关打颤也喝不出半点暖意。营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斥候像受惊的麻雀不停地飞马出入中军大帐。白起捧着他的破陶碗，默默喝干净最后一口冰碴子。黑夫在旁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粮少汤薄，白起却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几个低级军吏压低声音的交谈碎片。
“……河上游冻得不够实？……”
“……魏狗想走冰面……”
“……将军有令……盯紧东南……”
东南角！白起心头一震，他看到的那些零星异常碎片，瞬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魏军想偷袭，是他们要……溜！借着风雪掩护，悄悄派人去下游探查河冰状况，或者……那就是突围的试探？
白起放下碗，没像往常那样沉默地蹲着，而是径直朝着营地里堆放草料的地方走去。
“小羊羔，干啥去？小心鞭子！”黑夫在身后叫他。
白起没回头。他看见草料堆附近，站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什长，正指挥人把干草搬去喂冻坏的驮马。他认得这什长姓吴，嗓门大，脾气暴躁，却也有一份老兵特有的经验。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白起走到什长吴面前，停下。他个子不算矮，但削瘦，站在那什长粗壮如树干的身躯前，显得异常单薄。
“什长。”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吴什长皱眉低头，看见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半大小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是了，就是营里那个总不言不语的小羊羔。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杵在这儿干嘛？没看见忙着吗？滚回去待着！”
“东南角，”白起没动，抬手指向魏军营寨的方向，“河面方向……魏军的人影不对头。”
吴什长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瞎琢磨什么！风大雪大，眼花了！滚蛋！”他大手一挥，像赶苍蝇。
白起却没被他的气势吓退。风雪糊在他脸上，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眼睫毛上的冰珠，执着地说：“不是巡逻队。人少，影子浅，不像走平路，像是……在试探河的冰面。一下有，一下没，风紧的时候才冒出头。怕被我们看见！”
吴什长的嗤笑僵在了脸上。他眯起眼，望向风雪迷蒙的东南方向。他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但多年军旅生涯培养的警觉瞬间被白起这看似莫名其妙的话挑动。河？冰面？突围？
“你小子……”吴什长狐疑地打量着白起，眼神变了，“真看见了？”
“真看见了。”白起声音不高，但异常肯定。
什长脸上的不耐烦被凝重取代。他转身对旁边一个士卒吼了一嗓子：“看好东西！”然后拔腿就朝着中军方向疾步走去。事关重大，一丝疑点也不能放过。
白起站在原地，风雪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他说出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金钲声撕裂了营地的死寂！紧接着，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整个秦军大营爆发出震天的喧嚣！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军官们的吼叫此起彼伏：“快！起来！集结！魏狗想跑！堵住东南！”
士兵们懵头懵脑地从帐篷里、壕沟里钻出来，胡乱套着冰冷的甲胄，抓起长戈短剑，像浑浊的洪流在雪地里仓促汇聚，扑向预定的方向——果然就是东南那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