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鄱阳湖像口浸了墨的巨锅,压得人胸口发闷。我摸上那条漏船时,裤脚还沾着爹床前的草屑——粮缸底只剩三把米,他腿伤化脓,蛆虫在红肉里扭,郎中说,再没新鲜鲫鱼熬汤换药,他撑不过三天。
柴桑区渔村的日子早被熬干了。前阵子爹去老爷庙水域捕鱼,船被浪掀了,腿就是那时候摔的,药钱欠着,粮也断了。我站在门口看他时,他疼得咬着枕巾,却还扯着笑说“丫头别愁”,转身时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哭了也没用,今晚必须摸到鱼。
船晃得厉害,破帆被风抽得啪啪响。村里人都说老爷庙水域邪门,十年沉船九艘,可只有这儿的鲫鱼最肥,熬出的汤能消炎。我攥着桨,指节发白,越往湖心走,天越黑——月亮被云吞了,星光也躲着不出来,耳边只剩浪拍船身的呜咽,像娘当年溺亡时的哭声,我打了个寒颤,手心里全是冷汗。
突然,一股巨浪掀得船猛地一颠,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抬头的瞬间,心脏像被攥紧——水面上浮着个庞然大物,浑身是血,龙角狰狞,猩红的眼睛盯着我,嘴里滴着腥臭的液体,那气味像烂鱼混着铁锈,熏得人恶心。
“水怪!”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娘临终前塞给我的竹哨在怀里硌着——那是祖母传下来的,刻着“唤水诀”,她说“遇水难时吹,鄱阳湖会应你”。我颤抖着掏出哨子,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奇怪的是,那怪物竟停了下来。它愤怒地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脸上,可眼神里掺着痛苦,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个银发白袍的男子。他脸白得像纸,嘴角淌着血,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我是敖辰,鄱阳龙太子。水灵珠被夺,九江不出三日必遭洪水。”
他指着我脖子上的玉佩——那是祖母临终前给的,说沾过庐山慧远法师的香火,是护身符。“你这玉佩能压制水妖,而你的命格,是唯一能帮我寻回灵珠的人。”
我摸了摸玉佩,冰凉的玉贴着胸口,又想起爹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帮你,我爹能活?”敖辰看着我,眼神灼热:“赢了,你们都活;输了,整个九江都会被淹,没人能逃。”
沉默像湖水裹着船,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却像哀鸣。我攥紧玉佩,指甲嵌进掌心,疼让我清醒——没别的选了。“好,我帮你。”
话出口的瞬间,敖辰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伸出手,指尖泛着微弱的蓝光:“记住,这是场赌局。你护人间的爹,我护湖里的家,我们都输不起。”
风渐渐平息,月光透过乌云洒在湖面上,粼粼波光像娘当年缝在我衣角的银线。我握着桨,船继续往前驶,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宁静——水灵珠在哪?夺珠的是谁?我和敖辰的赌局,到底能不能赢?这些问题像湖里的暗流,藏在平静下面,等着把我们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