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道尽了那段岁月的沧桑与最终的安宁: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
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这诗句描绘的,是一幅从破碎到完整的漫长画卷。五代十国,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被鲜血和烽烟浸透的时期,军阀割据,政权如同风中残烛,旋起旋灭。百姓在战乱的铁蹄下辗转呻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暗与绝望。那漫长的黑暗,终于被一缕曙光刺破——混乱结束了,云开雾散,重现朗朗青天。那些被百年战火灼伤、看似枯槁的草木,在新王朝雨露的滋润下,重新焕发出顽强的生机;曾经支离破碎的万里河山,再度实现了“车同轨、书同文”的大一统格局,秩序回归。看那太平盛世里,寻常的街巷中,身着绫罗绸缎的平民百姓悠然往来;多少亭台楼阁之内,飘荡着悠扬悦耳的管弦之音,一派歌舞升平。这正是天下无事的黄金时代,连那枝头的黄莺与遍地的鲜花,都仿佛沉醉在这片安宁富足之中,在日渐高升的温暖阳光下,安然休憩,恣意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开创太平的,正是大宋王朝。自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麾下将士将象征皇权的黄袍披在身上,拥立为帝,便一举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分裂割据,开创了一统江山。帝位传至太宗,再到如今的真宗皇帝赵恒手中,真可谓是四海升平,八方来朝。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朝堂之上,上有贤明君主,下有忠良臣子,放眼望去,俨然一派鼎盛祥和的景象。
然而,平静的海面下,往往潜藏着汹涌的暗流。光明与阴影,总是相伴相生。
一、星兆惊心
这一日,又到了常朝之时。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巍峨的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沉睡的汴京。文武百官们早已身着庄重的朝服,按照品级序列,肃然排列在气势恢宏的金銮殿外。汉白玉的台阶在微弱的灯笼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官员们手中紧握玉笏,眼观鼻,鼻观心,只有玉笏偶尔相碰发出的轻微脆响,以及殿外金甲侍卫兵器与甲胄的规律摩擦声,打破这死寂般的等待。
当时辰一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钟鼓楼上传来了浑厚而悠扬的鸣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雾,宣告着早朝的开始。宫门次第开启,百官整肃衣冠,垂首敛目,沿着御道,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如同无声的潮水。
真宗皇帝赵恒升坐龙椅,接受百官山呼海啸般的朝拜。繁缛的礼仪过后,殿中暂时恢复了寂静。就在这时,一位大臣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出文官班列,来到御阶之前,深深躬身。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忧色,正是身兼西台御史与钦天监事务的文彦博。
“陛下,”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了微澜,“臣,文彦博,有本启奏。”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随后继续道,“臣昨夜依例于观星台观测天象,见……天狗星光芒异常大盛,其凶煞之气炽烈,星轨所指,竟是直冲紫微帝阙而来!”
“嗡——”殿中响起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股不安的情绪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紫微星,乃帝星之象征,天狗犯阙,自古以来便是大凶之兆!
文彦博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玉笏举高:“此种星象,于典籍所载,主……主惊扰、刑伤,尤其……恐于皇储不利,关乎国本!臣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隐瞒怠慢,已将昨夜星象恭谨绘制成图,谨在此呈请陛下御览。”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绢质星图,双手高高捧起,那卷起的绢帛,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侍立一旁的承奉官不敢怠慢,连忙小步趋前,几乎是屏着呼吸,恭敬地接过那卷仿佛承载着不祥预言的星图,小心翼翼地展开,铺陈在皇帝面前宽大的、雕龙画凤的御案之上。
真宗皇帝闻言,英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凝神向图上看去。绢帛之上,星宿罗列,银线勾勒,浩瀚星空被浓缩于方寸之间。那天狗星果然被特意用朱砂标注,画得狰狞凶煞,其光尾如一支饱含恶意的利箭,破空而来,直逼中央那枚最为明亮、代表着他自己的紫微帝星。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星图上那刺目的朱砂痕迹,看了片刻,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宽和乃至有些淡然的笑意,仿佛要驱散这朝堂之上因星象而生的凝重气氛。
“文爱卿,”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恪尽职守,洞察天象,及时奏报,朕心甚慰。此图所绘,确是上天垂示之征兆,朕已看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不过……朕如今膝下并无太子,连皇子也无,文爱卿这‘储君不利’之言,却又从何说起?爱卿暂且归班,此事朕心中有数了,不必过于忧心。”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惊天星兆归结于“无的放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悄然掠过。身为天子,他比任何人都更敬畏天命,也更清楚,有些警告,宁可信其有。
早朝就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氛围中结束,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鱼贯退去。真宗皇帝起驾返回内宫,那强装的镇定在离开朝堂的瞬间便消散无踪。他挥退了想要跟随伺候的宫人,独自在御书房内踱步。紫檀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映衬着他内心的不宁。
“天狗犯阙……储君不利……”他喃喃自语,“朕虽无皇子,但李妃、刘妃皆已身怀六甲……这预警,莫非就应在她二人身上?无论谁先生下皇子,那便是朕的储君,是大宋未来的希望,是维系国本的根基……”一股沉重的责任感与为人父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正思忖着是否要宣召二妃,加以抚慰并严令加强护卫,外间便传来了贴身太监的通报声——李妃与刘妃,已在殿外求见。
这巧合,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二、中秋夜宴
原来,今日正值中秋佳节。
不一会儿,环佩轻响,香风细细,李妃与刘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二人皆身着符合身份的华丽宫装,因怀有身孕,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却更添了几分母性的柔美与庄重。
李妃性情温婉,容貌清丽,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宁静;刘妃则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只是那美艳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争强好胜。
二人行至御前,柔顺地跪拜行礼。李妃率先开口,声音如春风拂柳,温婉动听:“陛下,今日乃是中秋团圆佳节,臣妾等感念天恩浩荡,已在御花园中备下薄宴,特来恳请圣驾,于今夜移步园中,与臣妾等共赏这天上圆满明月,略作通宵之欢庆,愿陛下恩准,使我等能尽一份心意。”
刘妃也在一旁含笑附和,声音娇柔:“是呀陛下,御花园中桂花盛开,秋菊正艳,月色定然极美。臣妾们盼着能与陛下共度良辰呢。”她眼波流转,满是期待,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独占恩宠的渴望。
真宗皇帝见二妃如此有心,又值此象征团圆的良辰佳节,朝堂上带来的那点阴霾顿时被这温情驱散了大半,龙颜大悦,当即起身,亲手虚扶起二妃,笑道:“爱妃们有心了!如此佳节,正当与爱妃共度,不负这清风明月。”
于是,由二妃左右陪伴,宫人太监前呼后拥,真宗皇帝起驾前往御花园。
步入园中,但见一派精心布置的秋日盛景。虽然秋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略显萧瑟,但园中那些应季的花木,正焕发着最后的、也是最浓烈的生机。金桂、银桂簇拥枝头,那浓郁甜香几乎凝成了实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各色秋菊更是争奇斗艳,或团如玉盘,雍容华贵;或丝若垂金,飘逸洒脱;或红似烈焰,热情奔放,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同巨大的蓝色丝绒缓缓覆盖天际。一轮略显朦胧的圆月,带着几分羞涩,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宫墙檐角,将清冷如水的光辉洒向亭台楼阁、奇石曲水。宫灯次第点亮,暖黄色的光芒与皎洁的月华交织在一起,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真宗在二妃簇拥下进了园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的“澄辉殿”。御座早已设好,他安然坐下,李妃与刘妃则分坐两侧陪侍。训练有素的宫娥们悄无声息地奉上御前新贡的香茗,白瓷茶盏中,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天子品了一口香茗,目光掠过二妃那孕育着皇家希望的腹部,心中那关于天狗星的念头再次浮现。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地将早朝之事缓缓道来,尽量不让担忧的情绪过分流露:
“今日早朝,钦天监文彦博具奏,言道昨夜观测天象,见天狗星光芒大盛,直犯帝阙,恐怕于储君不利。”他看到二妃脸上同时闪过惊色,便放缓了语速,“朕虽欣慰二位爱妃俱已身怀六甲,但上天既垂此兆,不可不防。朕今日便赐予你们二人玉玺龙袱各一个,用以镇压邪祟,抵御天狗冲犯,保佑朕的皇儿平安降生,健康成长。”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绣龙锦囊,动作轻柔地从中倒出两枚金光灿灿、约有龙眼大小的圆球,托在掌心。在殿内数十盏灯烛的映照下,金丸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尊贵光泽,表面似乎有暗纹流动。
“此外,朕这里还有一对先皇所赐的金丸。”他声音温和,带着追忆,“此乃无价之宝,内嵌一颗九曲玲珑宝珠,制作之精巧,堪称鬼斧神工。朕幼年时常随身佩戴,视若珍宝。如今,便赐予你们每人一枚。”他示意二妃近前,继续道,“朕会命人即刻将二位爱妃的姓名与所居宫名镌刻于金丸之上。你们须得将此物随身佩戴,日夜不离,既可辟邪,亦是朕对你们和未来皇儿的一份期许与护佑。”
李、刘二妃听闻,皆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天狗星犯阙的不祥之兆竟如此直指核心;喜的是皇帝如此重视和关爱,这赏赐更是非同一般的恩宠。她们连忙再次起身,盈盈跪倒,向上叩首,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虔诚:
“臣妾谢陛下隆恩!定当谨遵圣谕,日夜佩戴,不负陛下厚爱!”
真宗皇帝含笑示意她们起身,随即唤来一直静候在侧的贴身太监、四司八处都总管陈林。陈林年约三十,面容白净,眼神清澈沉稳,行事极为干练可靠。
“陈林,”真宗将两枚金丸郑重交到他手中,“你即刻持此金丸前往尚宝监,命掌印太监亲督能工巧匠,以最快速度,将‘玉宸宫李妃’、‘金华宫刘妃’字样清晰镌刻其上,不得有丝毫差错延误。”
陈林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躬身双手接过,将那两枚小小的金丸仿佛托着千钧重担,肃然答道:“老奴遵旨!定当亲自监督,确保万无一失。”随即,他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愈发浓重的夜色中。
这边,二位妃子见皇帝兴致颇高,连忙吩咐摆酒开宴。顷刻间,殿内鼓乐迭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教坊司精心排练的舞女们身着彩衣,翩跹而入,长袖曼舞,献上曼妙的舞蹈和精彩的杂戏。皇家饮宴,自然是极尽富贵奢华,水陆珍馐,山海奇味,美酒佳肴如同流水般络绎不绝地呈上。身着锦绣宫装的宫女们步履轻盈,穿梭其间,伺候得妥帖周到。
待到夜幕完全笼罩大地,那一轮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遍洒,银光泻地,将整个御花园照得朦朦胧胧,宛如仙境。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君妃三人,沉浸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暂且抛开了星兆的阴影,共赏天上那轮冰清玉洁的明月。天上繁星与地上宫灯交相辉映,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天子饮至半酣,面色微红,心情愈发舒畅,看着身旁两位如花美眷,想着社稷后继有人,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不禁开怀。
这时,陈林已办妥差事返回,手捧一个铺着明黄软缎的托盘,上面并排放着那两枚已刻好字的金丸,跪呈御前。真宗接过来,就着近处格外明亮的烛光细细观看,只见金丸之上,“玉宸宫李妃”与“金华宫刘妃”几个字镌刻得清晰工整,笔画精巧,嵌入黄金之中,毫无瑕疵,甚是满意,连连点头。
他当即亲手将刻有各自名号的金丸分别赐予李妃和刘妃。二妃再次跪领,小心翼翼地将这象征着恩宠与护佑的金丸,用丝绳系好,佩带在贴身的衣内,感受着那金属片刻冰凉后渐渐被体温焐热的触感。然后,每人又各自捧起斟满御酒的金爵,向天子敬酒三杯,祝愿皇帝万寿无疆,国祚永昌。
真宗正在兴头上,毫不推辞,一一仰首饮尽。美酒与眼前的情景交融,不觉间酒意上涌,已有七八分醉意。他望着眼前两位如花似玉、身怀龙种的妃子,想到江山社稷后继有人,一股混合着酒意的豪情与对未来的憧憬涌上心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
“二位爱妃!今日朕心甚悦,看着你们,便看到了大宋的未来!你二人中,无论谁先生下太子,便是朕的大功臣,朕便立她为正宫皇后!母仪天下!君无戏言!”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李妃与刘妃闻言,心中俱是巨震!连忙再次跪倒谢恩:“臣妾叩谢陛下天恩!”然而,这声音之下,掩盖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潮澎湃。
李妃心中更多的是惶恐与责任感,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只盼能平安产下皇儿,不负圣恩,对于后位,她虽也向往,但更多的是顺其自然。
而刘妃,在最初的震惊与狂喜之后,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要灼烧她理智的嫉妒与算计,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指甲几乎要掐进柔软的绸缎衣料里。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皇后!正宫!母仪天下!这是我的!必须是我的!李妃……她的产期似乎与我相近,若她……若她抢在我前面生下皇子,那皇后的凤冠,无尽的尊荣,岂不是要落入她手?到那时,我刘氏便要永远屈居其下,仰其鼻息,看人脸色度日?不!绝不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将她原本还存在的一丝姐妹之情烧得灰飞烟灭。天子酒后的承诺,这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廷之中,激起了注定无法平息的波澜,埋下了惊心动魄的祸根。
三、毒计暗生
自那日从御花园归宫之后,刘妃便再也无法安宁。玉宸宫那边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比如御医请脉的时间长了片刻,或是宫中多领了什么滋补品——都让她心惊肉跳,坐卧不宁。她时而对着窗外的明月发呆,时而烦躁地摔打手边无关紧要的物件。精致的膳食送到嘴边,也觉得味同嚼蜡。
那“先生太子者立为正宫”的金口玉言,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让她寝食难安。
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秘密召见了自己的心腹、总管都堂郭槐。
金华宫的内殿深处,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开来。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郭槐是个年近五十的太监,面容白胖,总是带着一副谦卑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三角眼里,却时不时闪过精于算计、狡诈阴险的光芒。他极善于揣摩上意,尤其是刘妃的心思,他更是摸得透彻。
“郭槐,”刘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焦躁和狠决,“今日陛下在御花园中所言,你也听得清清楚楚。那‘先生太子者立为正宫’的话,如同钢针,日夜扎在我心上!李妃若抢先生下儿子,这正宫之位便是她的囊中之物了。本宫……绝不能坐视此事发生!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她的眼中燃烧着对后位的渴望和对潜在竞争对手的嫉恨。
郭槐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谈。他躬身,声音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走,低沉而带着蛊惑:“娘娘放心,老奴心中已有计较。此事关乎娘娘您的前程命运,乃至将来这后宫是谁家天下,断不能让那李妃占了先机去。我们需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刘妃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你的意思是……?”
“娘娘,”郭槐的声音更加低沉,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种阴险的笃定,“妇人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吉凶难料,变故丛生。我们只需……只需在守喜的环节上做些巧妙的手脚,届时……来一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他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让那李妃生下的‘太子’,变成一个不祥的妖孽;而娘娘您生下的,才是顺应天命、堂堂正正的‘真龙天子’!”
刘妃听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这计策的恶毒,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但随即,对皇后宝座的强烈渴望,如同炽热的岩浆,迅速烧尽了那点本能的恐惧和犹豫。她沉吟片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最终咬牙道:
“此事……关系身家性命,可能办成?可有把握?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只要娘娘您下定决心,给予老奴全权,老奴自有办法打通关节。”郭槐笃定地说,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奸笑,“关键在于,寻一个绝对可靠、胆大心细,并且……贪图富贵、能被我们牢牢掌控的守喜婆。只要人选得当,一切便可依计而行。”
“好!”刘妃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掠过一丝决绝的狰狞,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去办!务必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所需金银用度,尽管从我的体己中支取。记住,”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若有半点差池,走漏了风声,你我皆是灭门之祸,万劫不复!”
“老奴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扫清障碍!”郭槐重重磕了一个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便是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输了,便是万丈深渊。但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手段,赢面很大。
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这番极其隐秘、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谋,竟被一旁侍立、负责整理香炉的一个年轻宫人,无意间听去了大半。
此女名叫寇珠,年方二八,原是刘妃身边承御的贴身宫人,平日里做事稳妥,心思细密,颇得刘妃信任。她容貌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正气,天性正直,内心恪守着忠义之道。她原本只是例行进来更换即将燃尽的熏香,却猝不及防地听到自家娘娘与总管竟在策划如此歹毒、欺君罔上的阴谋,要谋害李妃娘娘和那可能出生的无辜皇子!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捧着的沉香木盒差点失手滑落,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一片冰凉。她万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雍容华贵、笑语嫣然的刘妃,背地里竟存了如此蛇蝎般的心肠!那“偷梁换柱”、“妖孽”等字眼,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寇珠强自镇定,几乎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到厚重的帷幔之后的阴影里,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直到刘妃与郭槐商议完毕,脚步声远去,她才敢慢慢挪动几乎僵硬的身体,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
从此,这个沉重的秘密便如同巨石,死死压在了寇珠的心头。她留了心,开始格外注意刘妃与郭槐的动静,时常借着整理物品、传递消息等各种由头,悄无声息地留意着他们的交谈和往来人员,希望能窥得更多线索,掌握他们的计划。她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恐惧——告发?她无凭无据,且身为刘妃宫人,背叛主子的下场可想而知;隐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婴儿乃至一位妃嫔被害,看着朝廷法统被扰乱?
一个念头在她善良的内心越来越清晰:她必须做些什么,绝不能让这伤天害理的阴谋得逞!或许……能找到机会,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阻止这场悲剧,或者至少,将消息传递出去,提醒那些可能阻止这一切的人……比如,那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文彦博大人?或是那位深受信任的总管陈林?
她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四、罪恶同盟
单说那郭槐,得了刘妃的明确指令和丰厚的金银赏赐,如同拿到了催命的符咒和行动的资本,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行动起来。他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心腹亲信,换上便服,暗中在京城内外寻访合适的人选。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罪恶总能找到它的同盟。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角色——一个住在城南偏僻胡同里、年近五十的守喜婆,尤氏。
这尤氏干这接生行当已有二三十年,经验可谓丰富,手艺据说也确实不错,在城南一带的平民百姓中有些名气。但她为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贪婪,见钱眼开,而且胆子奇大,为了钱财,什么有损阴德的事都敢琢磨,甚至私下里也接过一些处理“不便留下”的婴孩的肮脏活儿,只要钱给够。
郭槐亲自在一处隐秘的、登记在他人名下的外宅接见了她。初次见面,郭槐并未明言全部计划,只是旁敲侧击,暗示有一桩天大的富贵,需要她在宫中贵人生产时“帮个小忙”,事成之后,酬劳足以让她一家子十辈子吃喝不愁。
那尤氏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放出饿狼般的贪婪光芒,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立刻将什么天理良心、行业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屁滚尿流地应承下来,还顺带腆着脸请求郭槐,事成之后提拔她那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丈夫也混个“添喜郎”的宫中闲职,捞点油水。
郭槐为了牢牢拴住这颗棋子,自然是一口答应,心中却对这婆娘的贪婪和无耻更加“满意”——越是贪婪,越好控制。
又过了几日,在郭槐那处更为隐蔽、内外都有心腹看守的私宅密室内,他与尤氏进行了更深入、更具体、也更骇人听闻的密谋。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和阴谋的味道。
郭槐盯着尤氏那张因贪婪和兴奋而扭曲的脸,语气森然,带着最后的警告和试探:“尤妈妈,此事关系之大,不用我再多说。成了,你便是刘娘娘和未来太子的大功臣,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那个赌鬼丈夫也能鸡犬升天;但若是败了,或者走漏了半点消息,那便是抄家灭族,千刀万剐的下场!你……可真的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刻意加重了“千刀万剐”几个字。
尤氏此时早已被那描绘中的“无穷富贵”彻底冲昏了头脑,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决绝的笑容,拍着干瘪的胸脯压低声音道:“郭总管您放一百个心!老婆子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最晓得轻重!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为了娘娘和总管的大业,老婆子万死不辞!”她话锋一转,露出讨好的疑惑,“只是……老婆子愚钝,具体要如何行事?那李娘娘生产时,必定是里三层外三层,御医、宫女、嬷嬷无数,人多眼杂,如何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啊?又要用什么东西来……来替换?”
郭槐阴恻恻地一笑,如同夜枭啼叫,令人毛骨悚然:“这个无需你过多操心。届时,刘娘娘会以关怀姐妹为由,亲自前去玉宸宫守喜,咱家也会以协调宫务之名在场调度安排,自然会为你创造机会,支开闲杂人等。你需要做的,是提前准备好一样关键的‘东西’……”他凑近尤氏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将那个恶毒至极的计划的核心部分,细细说了一遍。——那便是,寻一只刚刚断气的剥皮狸猫,在李妃分娩后、众人还未看清婴儿之前,迅速调换!
尤氏初听时,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也闪过一丝本能的惊骇与为难,这毕竟太过骇人听闻!用死物妖孽替换皇子,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但当她再次听到郭槐强调那“事成之后的无穷富贵”,以及想象着自己从此穿金戴银、使奴唤婢、被人奉承的画面,那点残存的良知和恐惧,瞬间被更强大的贪念彻底压垮、碾碎。她眉头一皱,那常年混迹底层、在阴私勾当中练就的奸猾与狠毒计策便涌上心头,反而主动对郭槐道:
“总管,老婆子愚见,若要做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我们需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详细说出了自己构思的更加周密、也更显卑劣的步骤,“……那狸猫需得是皮毛颜色与婴儿肤色相近的,提前用药使其昏死不动,但体有余温,宛如刚出生便夭折的怪胎……换出的真皇子,则需立即……”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然后以处理污物为名,由老婆子我亲自带出宫外,丢入御河,毁尸灭迹!这样才能既成了事,又能撇清干系,让那李妃百口莫辩,只能认下这生下妖孽的罪名!”
郭槐听完,抚掌低笑,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碜人:“妙!妙!尤妈妈果然经验老到,思虑周全!真能办成,你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刘娘娘绝不会亏待于你!”
他又与尤氏反复推敲了其中几个最容易出纰漏的关键环节——比如如何确保狸猫的状态、调换的具体时机和手法、如何引开产房内其他稳婆和贴身宫女的注意、如何处理真皇子以及如何将狸猫带入宫中等等,确保临期之时,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机,都不会误事。
商议已定,郭槐当场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推给尤氏。尤氏双手接过,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中一片火热,欢喜无限,千恩万谢,如同捧着身家性命般,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用黑布罩头,趁着夜色,如同鬼魅般溜走了,去准备她那“关键的工具”了。
郭槐随即整理衣冠,匆匆进宫,将尤氏之计,以及自己完善后的行动方案,低声回明了刘妃。
刘妃仔细听着,脸上的神情由紧张、苍白,逐渐转为一种阴冷的满意和狠厉,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仿佛落下了一半。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妃因生下妖孽而被打入冷宫、众人唾弃的凄惨景象,看到了自己顺利产下“皇子”、被册封为皇后、接受六宫朝拜的无限风光。
“好!就依此计而行!”刘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残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那些经手的人,尤其是那个尤氏,事后……”她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
“老奴明白。”郭槐心领神会地点头,“事成之后,他们自然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现在,他们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着李妃临盆之期的到来,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时刻,将黑暗的阴谋付诸实施。
宫墙之内,暗流已然汇成漩涡,一张罪恶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撒向玉宸宫,撒向那位尚不知情的温婉妃子和她腹中无辜的孩儿。
而与此同时,一颗充满正义和忧虑的心,也在黑暗中焦急地跳动着,寻找着拨乱反正的机会。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未知这个精心编织的阴谋可否得逞,寇珠能否找到机会扭转乾坤,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