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春寒,料峭得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鲁南大地上天牛庙村的每一寸肌理上。冻土未消,残雪蜷缩在背阴的沟渠里,顽固地守着去岁的寒意。唯有那掠过老槐树枯枝的风,隐隐带来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湿暖的腥气,若有若无,却足以让蛰伏了一冬的万物,在沉睡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日头西斜,昏黄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涂抹在土坯房和斑驳的院墙上,将放工归来的村民身影拉得细长。村口那棵见证了不知几代人生死的老槐树下,照例聚拢了些许闲人。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在清冷的空气里纠缠。话题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忧心着开春后地里的墒情,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千百年来的黄昏都是这般模样。
突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自行车铃声,悍然撕裂了这片黏稠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支书费远帆正奋力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大金鹿”,从村外的土路上疾驰而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颠簸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弹跳。他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却扣得严严实实,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持重的脸上,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在暗夜里骤然点燃的篝火。
“远帆?这是从乡上开会回来?”
“费文书,啥事体这么慌急?”
招呼声四起,费远帆却恍若未闻。他猛地捏紧车闸,双脚叉地稳住车身,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过,胸膛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封晓禾挎着半筐新挖的荠菜,棉裤的膝盖处还带着劳作后留下的泥印子。她看见费远帆这副模样,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快步走了过来。
“远帆哥?会开完了?”她的声音清亮,像冰凌敲击在瓦檐上。
“晓禾!”费远帆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泄洪口,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向所有汇聚过来的、带着疑惑与探寻目光的乡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寒气都吸入肺腑,再化作一团滚烫的宣言喷薄而出。
“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县委、县政府的大红印章!”他扬了扬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暮色,“下来了!包产到户!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里下了死命令,春耕之前,地,必须分到各家各户!”
“分地”这两个字,不啻于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老槐树下炸响。
刹那间,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甚至呼吸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时间凝固了那么一两秒,随即——
“啥?!分……分地?!”
“老天爷!这……这不是要回到旧社会单干的老路上去?”
“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这话当真?!”
“地分了,那牲口、农具咋办?水泵、拖拉机又算谁的?”
惊愕、狂喜、茫然、恐惧……种种极端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泼洒在每一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这消息比最猛烈的春风还要霸道,瞬间就将天牛庙村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封晓禾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攥着柳条筐提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猛地看向费远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巨浪,是难以置信,是绝处逢生般的狂喜,更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和力量,终于找到了破土的缝隙。
“远帆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的质感,“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了?”
“板上钉钉!”费远帆斩钉截铁,他的目光与封晓禾的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声的电光火石,“晓禾,咱们盼了多少年,等了多久?这地,以后再不是‘阿爷阿奶’的,是咱自己个儿的!是骡子是马,这回,真能拉出来溜溜了!下多少力气,土地爷就还你多少收成!”
封晓禾仿佛已经看见,眼前这片广袤而沉睡的土地,在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后,将爆发出何等惊人的、绿油油的生机。她几乎要忍不住呼喊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呼啸。
然而,她眼角余光所及之处,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悄无声息地浇了下来。
在她家那低矮的院墙外,土坡的背风处,她的父亲封大脚,正蹲在那里。
老汉像一块从亘古就长在那里的山岩,黢黑,沉默,与脚下这片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厚重的老棉袄裹着他依旧宽厚的骨架,头上那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像一个黯淡的符号。他显然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听到了人群的沸腾,听到了女儿与支书之间那充满希望的对话。可他没有任何反应,连蹲踞的姿态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那双青筋虬结、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正死死地攥着一把脚下的泥土,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揉进这沉默的泥土里。他低着头,额上刀刻般的皱纹深不见底,让人窥不透那后面是死水微澜,还是已然天崩地裂。
他就那么蹲着,用他全部的生命,抗拒着这股来自时代的、无法抗拒的洪流。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未来的蓝图与他无关,他守着的,是他用汗水和脊梁丈量了一辈子的秩序,是他融入骨血的信奉。
封晓禾满腔沸腾的热血,瞬间凉了下去,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从心底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太了解她的爹了。这个在土里刨食了大半辈子,笃信“人多力量大,集体是靠山”的老把式,这个曾为公社赢得无数面红旗的劳动模范。分田到户,在他那颗被土地和传统浸透的心里,不是解放,是背叛,是彻头彻尾的“败家”和“瞎胡闹”!
费远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封晓禾情绪的骤变,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座横亘在希望之路起点的、沉默的大山。他眉宇间那因激动而飞扬的神采,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抹凝重。
风,还在吹着,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掠过老槐树的枝头,似乎想催促那藏在坚硬表皮下的嫩芽,快些、再快些钻出来。
可封大脚那用整个背影写成的、无声的“不”字,像一道最深最冷的冻土,这破冰的第一犁,究竟该如何落下,才能不伤及那深埋的、盘根错节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