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有点肿,还有点麻——这是术后正常的反应。但那种熟悉的轮廓,那种我摸了二十八年的感觉,回来了。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我的脸。
护士推门进来,是个陌生的姑娘,戴着口罩。她给我倒了杯水,轻声细语地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我一边听,一边打量着这间病房——和三个月前那间一模一样,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假花。
“苏念呢?”我问,“和我一起手术的那个女孩?”
护士愣了一下:“您说的是15号床吗?她在隔壁病房,恢复得挺好的。”
15号床。
我点点头,没多想。
下午三点,护士扶着我下床走动。我推开隔壁病房的门,苏念正坐在床上刷手机。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张脸。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我们俩对着彼此的脸,突然都笑了。
“真丑。”她说。
“你才丑。”我说。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出院那天,14号来送我们。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了,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你们真的决定报警?”他问。
“不然呢?”苏念说,“留着过年?”
14号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条,分别递给我们。
“这是我查到的,”他说,“你们原来那张脸的主人信息。15号脸的原主人叫林晓雪,三年前在这家医院做双眼皮手术,然后失踪了。16号脸的原主人叫陈薇薇,两年前失踪的。”
我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
林晓雪。
照片上的女孩长着一张和我整容前一模一样的脸。圆脸,单眼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照片里比着剪刀手,背景是某个海边。
“她失踪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岁。”14号说,“刚大学毕业。”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报警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警察局。
接待我们的警察很年轻,姓周,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他听完我们的讲述,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凝重。
“你们说的这个情况,”他顿了顿,“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但是在汇报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你们有证据吗?”
“有。”苏念把手机递过去,“手术室的监控录像,我们拷贝出来了。”
周警官接过手机,一帧一帧地看着。
突然,他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人,”他指着屏幕里那个戴口罩的医生,“你们认识吗?”
我和苏念凑过去看。
那是14号,正在手术台旁边,在我脸上画线。
“认识,”我说,“就是他帮我们的。”
周警官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人,表情变得很古怪。
“你们确定?”
“确定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把那段视频放大,再放大。
“你们仔细看他的眼睛。”
我盯着那双眼睛。
单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
等等。
我转过头,看着14号的眼睛。
单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
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双眼睛,和视频里那个人的眼睛,根本不是同一双。
“视频里的这个人,”周警官说,“眼眶距稍宽,眉骨偏低。而站在你旁边的这位,”他看了14号一眼,“眼眶距正常,眉骨偏高。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骨相。”
我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
14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视频里的人,不是他?”
周警官点了点头。
“那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夜风很凉,吹得我直打哆嗦,但我顾不上那些。我只盯着14号的脸,那张属于我的、曾经的脸。
“你到底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笑。
“我确实不是视频里的那个人。”他说。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胳膊。
“那你……”
“但我也没有骗你们。”他打断她,“我确实是三个月前在这里做的手术,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确实被逼着帮他们做事。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视频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大概猜到了。”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他说,“你们知道是谁的吗?”
我摇头。
“是林晓雪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晓雪。那个二十三岁失踪的女孩。15号脸的原主人。
“可是……”我的脑子转不过来,“林晓雪是女的啊。你……”
“我是男的。”他替我说完,“一个男的,却顶着一张女人的脸。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不能回家,因为家里人认不出我。我不能找工作,因为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我的脸对不上。我只能待在这家医院里,帮他们做事,等着有一天能换回自己的脸。”
“那你真正的脸是什么样的?”苏念问。
他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们。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长相很周正。站在某个公园里,笑得阳光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那双眼睛。
照片里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
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不对。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照片……”
“是我。”他说,“三年前的我。”
三年前。
不是三个月前。
“你说你是三个月前做的手术……”苏念的声音发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骗了你们。”
那天晚上,他说了真话。
他叫周远航,今年三十二岁。三年前,他在这家医院做鼻子整形手术。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
不是整容失败的那种变。
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我当时疯了,”他说,“到处找他们理论。他们告诉我,这是规矩。想要回自己的脸,就必须帮他们做事。”
“所以你替他们干了三年?”
“三年。”他说,“这三年里,我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进来,一个又一个人被换掉脸。我帮他们在手术台上画线,帮他们给新人换上新脸,帮他们处理那些被换下来的脸。”
他顿了顿。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怎么了?”
“来了一个人。”他说,“一个男人,做双眼皮手术。麻醉之后,我走进手术室,准备在他脸上画线。但我一低头,看见了他的脸。”
他看着我。
“那张脸,是我原来的脸。”
我愣住了。
“三年前被换掉的那张脸,回来了。它就长在另一个人脸上,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
“那个人……”
“就是视频里那个。”他说,“那天我在他脸上画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想把线画歪,想让他术后变得难看,想让这一切停下来。但我没有。我还是画完了。然后看着他被换上一张新脸,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
“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的样子。他崩溃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他换回来。我说可以,但必须帮我做事。”
“所以他变成了你?”
“对。”他说,“他成了新的14号。而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个月前来的那个人,变成了新的14号。而真正的14号,也就是眼前这个人,顶着一张女人的脸,躲在暗处,等着机会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还想换回自己的脸。”
他指了指柜子里那个贴着“14”的罐子:“那张脸还在。只要把它换回来,我就能重新做人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累了。”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三年了,我看着一张又一张脸被换掉,一个人又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我不想再画线了,不想再看着那些醒来之后崩溃的脸。我想结束这一切。”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们报警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知道了,终于有人来管这件事了。但刚才那个警察给我看视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视频里那个人,”他说,“眼眶距宽,眉骨低。那不是三个月前来的那个人。”
“那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放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眼眶距确实有点宽,眉骨也确实有点低。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手术灯的反光。
但那点反光的位置不对。正常人的眼睛,反光应该在瞳孔正中央。但这双眼睛的反光,偏了一点,往左边偏了一点。
就好像——
“就好像他看的不是手术台。”我脱口而出。
“对。”他说,“他看的是摄像头。”
我后背发凉。
那个人知道有监控。他在对着监控笑。
不对,不是笑。是打招呼。
他在跟谁打招呼?
周远航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们。
“这三年,我以为我在帮他们做事。但现在我才知道,我可能也是一枚棋子。那个人故意让我看见他的脸,故意让我以为他是新来的,故意让我把他留下来——”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
“谢谢你帮我培养了三年的接班人。从明天开始,你可以退休了。”
落款是三个字:
15号。
12.我们都是15号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15号。
那个罐子里贴着的编号。那张属于林晓雪的脸。
“林晓雪”三个字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
二十三岁,刚毕业,做双眼皮手术的时候失踪。
她失踪的时候,她的脸被泡进了罐子里。那她人呢?
她去了哪里?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周远航。
“林晓雪,”我说,“那个女孩,她……”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站在某个医院的走廊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眶距有点宽,眉骨有点低。
和视频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是……”
“三个月前拍的。”周远航说,“我偷偷拍的。那时候她来医院‘巡查’,我躲在角落里,拍下了这张照片。”
我盯着那双眼睛。
眼眶距宽,眉骨低。
那是林晓雪的眼睛。
二十三岁的林晓雪,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女孩。
她没有死。她变成了医生。她在操控这一切。
“她换过脸吗?”苏念问。
周远航摇头:“她的脸还在罐子里。她现在的脸,是后来换的。”
“谁的?”
“不知道。”他说,“但她换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这三年,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
他顿了顿。
“直到三个月前。你们俩来的那天。”
“那天怎么了?”
“那天,”他说,“她出现在手术室里。就在你们麻醉之后,她走进来,在你们脸上画了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监控录像里那个人——眼眶距宽,眉骨低——就是她。
林晓雪。
那个被换掉脸的女孩。
她没有变成受害者。她变成了加害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他说,“她恨的不是这家医院。她恨的是这张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属于林晓雪的脸。
“这张脸,是她的。但现在长在我脸上。而她的脸,变成了别人的。她被困在一张陌生的脸里,三年了。她想报复的不是这家医院,而是所有拥有她脸的人。”
“所有……”
“对。”他说,“你,你,还有我。我们三个,现在都顶着她的脸。”
我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这是林晓雪的脸。
二十三岁的林晓雪的脸。
“那她……”苏念的声音发抖,“她想干什么?”
周远航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机又响了。
又是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们四个,该见一面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们又回到了那家美容院。
还是那间手术室,还是那个柜子,还是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脸。
但这次,手术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距有点宽,眉骨有点低。
林晓雪。
她看见我们进来,摘掉了口罩。
那张脸——陌生的脸,我从没见过。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但那双眼睛,是她的。
属于二十三岁林晓雪的眼睛。
“都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坐吧。”
没有人动。
她笑了笑,自己先坐下了,就坐在手术台边上。
“别紧张,”她说,“我今天不是来害你们的。我只是想聊聊天。”
“聊什么?”周远航问。
“聊聊这张脸。”她指着他的脸,“我的脸。你用了三年了,感觉怎么样?”
周远航没说话。
她笑了笑,又转向我和苏念:“你们也用了三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想让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气质很好,穿着一身旗袍,站在某个花园里。
“这个人,”她说,“是这家医院的创始人。我的脸,就是她换掉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那张脸——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我的脸。
不,是林晓雪的脸。
不,是——
“她是15号。”林晓雪说,“真正的15号。三年前,她用我的脸换掉了自己的脸。然后她消失了,把这烂摊子留给了我。”
她顿了顿。
“我想请你们,帮我找到她。”
我看着林晓雪,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等等,”我说,“你是说,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一个顶着15号脸的女人?”
“对。”
“那我们现在这几张脸……”我指着自己,又指着周远航,“都是15号的衍生品?”
“可以这么说。”林晓雪笑了,“你们是15号的复印件,我是15号的复印件的复印件。我们四个,加上那个失踪的女人,我们五个,拥有同一张脸。”
我看着那张照片。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这张我嫌弃了二十八年的脸,这张我花大价钱整掉的脸,这张我以为再也回不来的脸——
竟然是所有人的目标。
“所以,”苏念开口了,“你想让我们帮你找到她?”
“对。”
“找到了然后呢?”
林晓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想让她尝尝我的滋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术台上。
那是一把手术刀。
小小的,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三年前,”她说,“她躺在手术台上,在我脸上画线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也躺在这里,让她也尝尝被换掉脸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
“你们愿意帮我吗?”
手术室里一片安静。
我看着那把手术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晓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三年积压的疯狂。
但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点光,还在。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那是希望。
一个被困了三年的女孩,想要找回自己的希望。
我看了周远航一眼,又看了苏念一眼。
然后我走过去,拿起那把手术刀。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找到她之后,换回各自的脸。你拿回你的,我拿回我的,他拿回他的。这张脸,”我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让她自己留着。让她顶着自己挑的脸,过完这一辈子。”
林晓雪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里那点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释然。
“好。”她说。
我把手术刀放回手术台上。
“那走吧。”
“去哪?”
“找她。”我说,“那张脸,现在长在谁脸上,我们就去找谁。”
三天后。
我们四个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看着那栋普通的居民楼。
“就是这里?”苏念问。
“就是这里。”林晓雪说,“她化名张薇,在这租了房子。邻居说她一个人住,很少出门。”
“那张脸……”周远航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的脸,是谁的?”
林晓雪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的。那女孩想做隆鼻,结果被她选中了。现在那女孩在另一个城市,用着别人的脸,过着别人的生活。”
我攥紧了拳头。
“走吧。”
我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1203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家居服,正在看电视。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脸——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和我一模一样。
和这里所有人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们四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15号,16号,14号,”她指着林晓雪,“还有你,我最成功的作品。”
林晓雪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以为是你找到的我?”她说,“是我让你找到我的。”
林晓雪愣住了。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们攒够人,等你们有勇气来找我。因为有一件事,只有你们能做。”
“什么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我们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帮我杀一个人。”
“谁?”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
我们全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创始人。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