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容院微整容后,
发现街上出现了另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名字,甚至住进了我的家。
当我愤怒地冲回家质问时,
她却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整容手术的监控录像——
躺在手术台上的我,在麻药中失去意识后,
有一个戴白口罩的人,悄悄走进来,在我的脸上比划着什么……
我叫林念,今年二十八岁,在城西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说实话,我对自己的长相一直不太满意。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丑,就是普通的、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脸。单眼皮,鼻梁有点塌,下颌角还有点方。每次照镜子,我都忍不住用手把脸颊两侧的肉往里推——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攒了三年钱,我终于在“丽格医疗美容”预约了面诊。这家店在我们这儿挺有名,大众点评五星,好多网红都在这儿做的。我咬咬牙,选了个最贵的套餐:眼综合加鼻综合,下颌角磨骨太贵了做不起,就打个瘦脸针凑合一下。
手术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护士给我换上手术服,让我躺到床上。麻醉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举着针管跟我说:“放松,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等我醒来,就是另一个林念了。
一个更好看的林念。
三个月后。
恢复期比我想象的要长,但效果是真的好。镜子里的我,眼睛大了,鼻子挺了,脸型也流畅了。同事们都说我像变了个人,连楼下便利店的阿姨都盯着我看了半天,问:“姑娘,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我笑着说是啊是啊,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下午,公司派我去城东的商场做个市场调研。我背着包,踩着新买的小高跟,心情好得不得了。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里瞟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着头玩手机。奶茶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半张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眉眼,那个鼻子,那个下颌的弧度——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那是我的脸。
不是像,是完全一样。就像照镜子一样的那种一样。
我站在玻璃窗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接下来的三天,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开始留意身边的每一个人。地铁上,我盯着对面的乘客看;公司里,我偷偷观察新来的实习生;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两遍,还用椅子顶上。
但没有用。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回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门自己开了。
屋里亮着灯,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我没见过的运动鞋。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深夜重播的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过玄关的转角。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她穿着我的粉色睡衣,就是我平时最喜欢穿的那件。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澡。茶几上摆着我昨天买的薯片,袋子已经空了,旁边是我用了三年的马克杯,里面还剩半杯水。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还是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回来啦?”她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坐起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今天加班这么晚啊?吃饭了吗?冰箱里有我做的蛋炒饭。”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她在我面前停下,歪着头看我,笑了。
“别紧张,”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你看,现在都这么晚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呢。要不先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你的床我已经铺好了,你先睡吧。我睡沙发就行。”
“我的床?”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是我的床!这是我家!”
“家?”她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极了,“可是林念,这里也是我家啊。”
她叫我林念。
她叫我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推开她,冲进卧室。衣柜门开着,里面我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旁边多了几瓶我没见过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和爸妈的合照,但我从来没把这张照片摆出来过。
我转过身,她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向我。
“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个手术室,灯光惨白惨白的。我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盖着无菌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麻醉师在旁边收拾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然后他们推着手术床,把我往外面送。
画面一切,变成了另一个角度的监控。
还是那个手术室,但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记得我的手术是下午三点做的,八个小时前我就被推出手术室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手术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笔。
一支很细的,银色的笔。
他弯下腰,在我脸上画了起来。就在我闭着眼睛的脸上。从左边的眉骨开始,沿着鼻梁,划过颧骨,到右边的下颌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一幅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侧比划了一下——
就像平时照镜子时,我用手把脸颊的肉往里推的那个动作。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全是冷汗。
“看完了?”她把手机收回去,“你知道他在画什么吗?”
我摇头。
“画线。”她说,“切割的线。就像做手术之前,医生在你脸上画的那种线。”
“可是我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你的手术是做完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但他画的,不是你。”
我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你仔细看看我。”她说,“看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下颌。你觉得眼熟吗?”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但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她的眼睛比我大一点点,鼻梁比我挺一点点,下颌的弧度比我流畅一点点。那些细微的差别,不是长相本身的差别,而是——
“整容的痕迹。”她说,“你看出来了对不对?我们长得很像,但不是天生的那种像。是整容之后的那种像。”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衣柜的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三个月前,我也在这家美容院做了手术。”她说,“和你同一天,同一个手术室,甚至可能是同一个麻醉师。我醒来之后,恢复期过了,变成了这个样子。然后我发现,街上有一个女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就是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谈了很久。
她说她叫苏念,今年也是二十八岁,在城东的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她的手机里有她以前的照片——单眼皮,塌鼻梁,有点方的下颌角。那张脸我太熟悉了,因为我照了二十八年的镜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本来长得不像,但在同一家医院做了整容之后,变成了一样?”
“不止一样。”她说,“你仔细想想,你在网上找的那家美容院,是怎么找到的?”
我愣住了。
怎么找到的?我努力回忆。好像是某天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个博主推荐。那个博主的变脸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心动得不行,就去搜了这家店。店里的咨询师特别热情,给我发了好多案例,每一个都做得特别漂亮。价格虽然贵,但分期付款的话,每个月也就两千多块……
“是不是觉得很顺?”苏念看着我,“每一步都特别顺,顺到像是有人专门为你铺好的路。”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是。我也是刷到那个博主的视频,也是搜到那家店,也是那个咨询师接待的我。我问过咨询师,有没有可能遇到和我做同款的?她说每个脸型不一样,做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不用担心撞脸。”
“结果呢?”我苦笑。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她摊开手,“两个不一样的人,整成了同一张脸。”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找我干什么?你不是早就发现我了吗?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正好是三个月前我进手术室的时间。
短信内容很短:
“你们的脸,是借来的。真正的你们,还在手术室里。”
我们按照短信的指示,第二天晚上又去了那家美容院。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们俩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后门溜进去。苏念不知道怎么搞到了一张门禁卡,一路畅通无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间手术室在走廊的最深处。
门虚掩着。
我们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苏念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手术台——空的。
但手术台旁边,有一个柜子。
一个很大的、银色的金属柜子,像是存放医疗器械的那种。柜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苏念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也是新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两个数字:14。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什么东西,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浮浮沉沉。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些东西的形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是脸。
人的脸。
完整的、被剥离下来的脸。有单眼皮的,有双眼皮的,有塌鼻梁的,有高鼻梁的。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
三月十二号。14。
三月十二号。15。
苏念的手电筒停在了那两个罐子上。
14号罐子里,是一张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的脸。
15号罐子里,也是一张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的脸。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我盯着那两个罐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苏念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们同时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那些被剥离的脸,是我们原本的脸。
那我们现在的脸,是谁的?
身后突然亮起了灯。
惨白的手术灯,照得整个房间如同白昼。
我们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就是监控录像里那个,在我脸上画线的人。
他慢慢摘掉口罩。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
我看了二十八年的那张脸。
单眼皮,塌鼻梁,下颌有点方。
那是我的脸。不是整容后的我,是整容前的我。
“终于见面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用过,“我是14号。”
我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和苏念,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们用的是15号和16号的脸。15号是她的,”他指了指苏念,“16号是我的。”
“什么意思?”苏念的声音发抖。
“这家美容院,”他说,“表面上是做整容,实际上是做脸。他们把活人骗进来,在手术过程中把他们的脸完整剥离下来,泡在罐子里。然后给这些人换上新的脸——那些提前准备好的、从别人脸上剥离下来的脸。”
他指了指柜子里的罐子:“每一个罐子,都是一张被换下来的脸。每一张新脸,都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经的、无比熟悉的脸。
“那你……”
“我三个月前来的。”他说,“醒来之后,我发现我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告诉我,这就是规矩。想要回自己的脸,就必须帮他们做事。替他们剥离下一批人的脸,替他们给新人换上新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悲哀:“你进手术室那天,是我在你脸上画的线。”
我想起监控录像里,那个站在我床边,在我脸上慢慢描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吼道。
“反抗?”他苦笑,“你知不知道,这张脸是谁的?”
我没说话。
他抬起手,指向柜子里那个贴着“14”的罐子:“那个罐子里的脸,是这家美容院的老板的。他厌倦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所以挑了这张脸换上。他现在顶着我原来的脸,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是一个无辜者的。她的脸被我用了,她正在别的地方,用着别人的脸,过着别人的生活。”
“我们每一个人,”他说,“都困在别人的脸里,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间手术室里,看着满柜子的脸。
14号说,他帮我们约好了,三天之后,可以给我们换回原来的脸。条件是我们要留在这里,接替他的工作。
“只有这一个办法。”他说,“你们可以选择走,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过一辈子。或者留下来,等有机会换回来,但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问我:“你选什么?”
我想起三个月前,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变成更好看的自己。我想起术后拆线那天,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涌起的那种奇怪的兴奋。我想起那个在奶茶店里,抬头看我的女人,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我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曾经属于谁?她是怎么被换掉脸的?她现在在哪里?用着谁的脸?过着谁的生活?
14号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
“时间不多了,”他说,“天亮之前,你们必须做决定。”
我看着柜子里那两个罐子。14号,15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浮浮沉沉,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走过去,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凉的。
我曾经的、二十八年的脸,就在里面。
“我选第三个选项。”我说。
14号愣了一下:“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我们换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报警。这家店背后是谁,他们到底做了多少这样的事情,那些被换掉脸的人都去了哪里——我们查清楚。用我们自己的脸,光明正大地查。”
苏念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14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们。”
三天之后,我们又躺在了手术台上。
麻醉剂推进血管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三个月前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那时候的我,满心期待变成一个更好看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
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变成谁。
而是记得自己是谁。
手术灯在我头顶亮着,惨白惨白的。意识慢慢模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放松,睡一觉就好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