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沈清辞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利落地关掉了电脑。显示屏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略显清冷的面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她而言，这种疲惫更多是来自人际上的周旋，而非工作本身。
“清辞，下班了？一起走吗？”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
沈清辞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是周慕远。她拿起包，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不了，周总监。我还有点私事，需要去城西一趟。”
站在她面前的周慕远，外貌确实平平。他身高与沈清辞相仿，身形有些瘦削，穿着虽然得体，但总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却仍难掩普通的局促感。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出彩之处，组合在一起，是那种扔进人海便会立刻消失的长相。唯一算得上特点的，或许是他看人时，那双眼睛里总是盛着过于专注的光，仿佛要将对方吸进去一般，此刻这目光正牢牢锁在沈清辞脸上。
“城西？那太巧了，”周慕远脸上堆起笑意，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我正好知道城西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口碑很不错。赏个脸一起吃个晚饭？就当庆祝我们刚刚联手搞定了启明那个难缠的项目。”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但那份热情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又是这样。沈清辞心底那点烦躁又开始滋生。从她半年前入职，与周慕远成为同事开始，这种“恰到好处”的偶遇和邀约就层出不穷。他从不像一些狂热的追求者那样死缠烂打，却总能用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生活边界。最让她不适的，是周慕远身上那种与他的普通外表极不相称的、莫名的自信，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不容置疑的“特殊联系”。
“谢谢周总监好意，心领了。”沈清辞的语气客气而疏离，脚步已迈向电梯间，“但我确实是去处理正事，而且晚上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待着。”
周慕远立刻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却刚好超出安全社交的距离。“清辞，你看你又见外了。下班时间，叫名字就好，慕远，或者……周慕远都行。”他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似的亲昵，“说真的，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很有缘吗？公司这么大，项目组这么多，偏偏是我们俩搭档，还这么默契。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莫名的熟悉感”、“奇妙的缘分”，这是周慕远最常挂在嘴边的说辞。若他是一个英俊倜傥的男人，这番话或许会被解读为浪漫的宿命论。但配上他这般普通的容貌和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只让沈清辞觉得像一场拙劣的、一厢情愿的自我催眠。这种强调“宿命”的论调，像黏腻的蛛网，让她从最初的无所谓，渐渐生出强烈的排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清辞快步走入，按下1楼，周慕远也紧随其后。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弥漫开来，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或许是为了掩盖什么而精心挑选却依旧不算高级的古龙水味，让沈清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或许只是工作上的正常合作，周总监想多了。”沈清辞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默契源于专业，与缘分无关。”
周慕远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黏稠：“是吗？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记得你入职第一天，在走廊上和你擦肩而过，那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种感觉特别强烈，就好像，我们并不是初遇，而是……久别重逢。”
他的话语像阴湿的苔藓，试图附着上沈清辞清醒的理智。她厌恶这种不由分说便要绑定她情感和过去的企图，尤其当这份企图来自一个她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厌烦的人。她的理性与边界感，在此刻筑起了更高的围墙。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沈清辞几乎是立刻迈步出去，语速加快：“周总监，我先走了。”
“清辞，”周慕远在身后提高音量叫住她，语气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假象，却透出一丝不容被忽视的执拗，“明天周六，城东美术馆有个不错的影像展，我碰巧有两张票。你对这些一向有独到的见解，一起去看看？给个机会，也让我们在工作之外多了解了解。”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的光线穿过玻璃幕，在她清冽的眼中映出清晰的界限。她看着周慕远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却更显平庸的脸，决定把话彻底挑明。
“周总监，谢谢你的邀请。但我明天有私事，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冷静而坚定，“我认为我们之间，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对彼此都最合适。工作之外的接触和了解，就不必了。”
周慕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强装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快得像是错觉。他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神情，仿佛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清辞，你还是这么……有性格。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有句话我得说，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的，它来了，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得了的。”
这话语里隐含的笃定和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让沈清辞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没有再浪费任何口舌，只是冷淡地一点头，决然转身，快步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将周慕远和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与话语彻底甩在身后，沈清辞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地铁里拥挤喧嚣，她却觉得比刚才那短暂的独处更自在。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心底那点烦躁却像水底的暗礁，沉沉地存在着。
平心而论，如果周慕远只是一个普通的、不惹人厌的同事，哪怕他外貌再普通，沈清辞或许也不会如此反感。但问题就在于，他那与自身条件完全不匹配的、建立在虚妄“宿命感”之上的自信和纠缠，构成了一种极其扭曲的压迫感。他仿佛活在一个自我编织的剧本里，并强行要将她也拉进去扮演女主角。
在咖啡馆里，好友苏晚晴听完她的描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颜值一般还这么普信？玩‘命中注定’这一套？这不是深情人设，这是恐怖故事预告片吧！清辞你千万离他远点，这种人脑回路不正常的！”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知道。只是每天要面对，觉得有点累。”
回到家，沐浴更衣，沈清辞站在窗前，试图让夜风抚平心绪。理性告诉她，只要态度坚决，周慕远终究会知难而退。但潜意识深处，总有那么一丝微弱却顽固的不安在盘旋——周慕远说起“缘分”和“宿命”时，眼里那种近乎狂热的偏执，真的只是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吗？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稽的联想。然而，她并不知道，某些看似荒诞的联想，往往触碰到的，正是被精心掩盖的、冰冷的真相边缘。那真相，即将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入她的生活，将她熟知的一切彻底打碎。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