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腊月廿七·上海公共租界
暮鼓四下，雪粒子斜扫过铁栅门，在德昌纱厂门前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砚青从福特轿车里迈出，黑呢大衣下摆扫过鞋面，像刀背刮过皮靴，冷而脆。
他抬眼，便看见了对街那道人影——青灰长衫，颈间一条学生围巾，肩头落满雪，仍站得笔直。那人举起相机，镜头黑洞洞，像要给整座工厂定罪。
“顾大记者。“沈砚青轻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街口卖报
的小童都回头，“今日又想替我沈家写哪门子丧帖？“
快门“咔嚓“一声，顾雪尘放下相机，露出一张温良得近乎无辜的脸，说出的话却淬着毒：“沈少东若肯少剥两层皮，我自然没新闻可写
雪屑扑簌，两人隔着三丈宽的街道，像隔着一条结了冰的河。谁也没先迈步，火药味却已在寒风里噼啪作响。
半月前，德昌纱厂以“亏损“为由裁减两成工人，工头却连夜招进一批童工。顾雪尘在《申报》副刊连发三篇《雪夜童工》，直指沈家“喝血不吐骨头“。昨夜，报馆突遭工部局查封，说是“煽动罢工，危害治安“。
沈砚青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指背还留着昨夜母亲祭辰的纸灰痕迹。他抬手，身后保镖会意，将一叠还飘着油墨味的报纸递到他掌心。
“'资本之恶，冷于三九'——“沈砚青念得轻飘，手腕一抖，报纸啪地落入雪水里，墨迹瞬间晕开，“顾少爷文采好，可惜纸太薄，禁不得雪。“
顾雪尘盯着那团污黑的纸泥，眼底一点点烧出火。下一瞬，他忽然笑了，弯腰拾起脏污的报纸，折成四四方方，塞进沈砚青大衣口袋：“留着吧，沈伯母早逝，想必缺纸钱。“
话音未落，枪栓声“咔哒“响起——保镖的左轮已抵在他胸口。沈砚青抬眼，雪花落进他漆黑的瞳仁里，竟映不出半分白色。
“退下。“半晌，他淡声吩咐。
枪收了，顾雪尘却像没看见那柄枪似的，掸了掸肩头雪，转身即走。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连串未写完的惊叹号。
沈砚青望着那串脚印，指背在口袋里慢慢收紧——报纸被雪水浸透，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枚迟迟不肯融化的铁钉。
夜色压城。
沈家公馆，灯火次第亮起。
沈砚青刚踏进玄关，管家便迎上来，神色惴惴：“少爷，老爷南京来电，说……说今夜有贵客，让您速去花厅。“
“贵客？“沈砚青挑眉，拍落肩头残雪，却在抬眼那一瞬停住——
落地灯昏黄，灯影里立着一个女人。
雪青旗袍，狐毛披肩，耳垂两点翠，像两滴凝住的春江。她侧过身，冲他温婉颔首：“砚青，久闻。“
沈砚青不认得她，却认得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十年前，母亲病危，父亲便是拿着这只镯子，说是“给未来填房“。那时他十三岁，把镯子摔得粉碎；如今，镯子竟完好如初，套在旁人腕上。
“这位是白清漪小姐。“沈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酒意与掩不住的喜气，“下月初六，她便是你们的母亲。“
沈砚青指骨微响。
白清漪却先一步上前，伸出戴着翡翠的手，替他拂去鬓边雪粒，声音轻得像在唱戏词：“往后，一家人了。“
沈砚青尚未开口，门外忽传汽车熄火声。
“还有位小客人。“沈父笑呵呵地招手，“进来吧。“
门开，风雪灌入。
顾雪尘立在门槛，肩头仍沾着傍晚那场雪，眸色却比雪更冷。
“顾先生是清漪的外甥，往后住在沈府，你们兄弟——“沈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得好好相处。“
一瞬间，花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
沈砚青看着顾雪尘，顾雪尘也看着他。两双眼睛，一把旧恨，一把新仇，在暖黄灯影里铿然相撞。
白清漪垂眸，唇角弯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戏台上看戏的看客，知道最精彩的一出，才刚刚敲锣。
夜深，回廊尽头。
沈砚青掐灭烟，伸手挡住去路。壁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罩住顾雪尘。
“原来如此。“沈砚青低笑，眼底却淬着冰，“白天那一枪没响，是留到今晚？“
顾雪尘抬眼，眸里映着那点火光：“沈少东若安分，我自当奉陪到底。“
沈砚青微微俯身，声音贴着他耳廓，像刀片滑过丝绒：“听清楚了——沈家不缺客房，缺的是条看门狗。顾大记者若住不惯，明早便可滚。“
顾雪尘不退反进，脚尖抵住他鞋尖，嗓音轻而清晰：“可惜，我偏想住进来，还要住得比你久。“
灯花再爆，影子交叠，一触即燃。
远处，白清漪立于转角，指尖转着那只翡翠镯，翠色在暗处幽光流转。她抬眼望向二楼——那里挂着沈家先夫人的遗像，女人眉眼温婉，却像隔着一层雾，冷冷俯视这场新雪覆旧霜。
镯子轻碰栏杆，“叮“一声脆响。
戏，正式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