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冰凉刺骨，精准地泼洒在林薇薇那张精心修饰、此刻却写满惊愕与震怒的脸上。
水珠顺着她弧度完美的下巴滴落，晕开了她昂贵的眼妆，在她高定套装的前襟染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似乎完全僵住了，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水珠滴落在实木桌面上的、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这一杯，”苏念——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完美躯壳的“Eva”——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像结着厚厚的冰霜刺骨，“是还你当年在项目庆功宴上，‘不小心’泼在我身上的那杯红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扯、折叠，回到了那个让曾经的苏念尊严扫地的夜晚。
那是三个月前，“星图识美人”项目初版Demo演示成功的庆功宴。会场觥筹交错，光影流转。苏念穿着她最好的一套，也是唯一一套能撑场面的连衣裙，局促地站在角落，与周遭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她的才华让她走到了这里，但她的平凡，却让她在这里寸步难行。
林薇薇，项目的明星产品经理，如同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她穿着一身烈焰般的红裙，身姿摇曳，顾盼生辉，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当她端着酒杯，笑靥如花地走向苏念时，苏念甚至受宠若惊地微微挺直了背脊。
“苏念是吧？听说“星图识美人”Demo的核心算法是你攻坚的？不错。”林薇薇的声音甜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赏。
她举起酒杯，似乎想与苏念碰杯。
就在苏念慌忙举起自己那杯廉价起泡酒的时候，林薇薇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歪。暗红色的液体，带着冰凉的触感，并非泼向苏念的脸，而是精准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尽数倾泻在她胸前单薄的布料上。
“哎呀！”
林薇薇惊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周围不少目光。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底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极淡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苏念身上——那个胸前染满污渍，狼狈得像只落汤鸡的女孩。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嘲笑，或者干脆是事不关己的看戏心态。
“就是她呀，长得其貌不扬的，参加高端宴会还穿得这么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新来的保洁阿姨呢！哼哼”，一个尖锐的女声附和着说道。
“和林经理比起来真的是云泥之别啊，还好“星图识美人”项目不是她来汇报，不然公司脸面都丢尽了，我们“星图”做的可是高端AI医美服务，如果让消费者知道是这么个丑八怪设计出来的，该怀疑我们服务的质量了，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你长这样也不照照镜子，真是怪吓人的，为了咱们公司的长远发展，你呀，还是少露面吧。”
刺耳的声音不断从耳畔响起。
苏念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苍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屈辱的泪水涌出。她能感觉到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接冻僵了她的心脏。
林薇薇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小妹妹，记住，有些舞台，不是给你这种背景板准备的。代码写得好，不代表你就能登台。脏了，就自己乖乖去洗干净。”
那一刻，苏念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剥离出来，悬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无地自容的、渺小的自己。自卑、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然后，在更多异样的目光中，她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宴会主厅。
身后，是林薇薇重新响起的、银铃般的笑声，以及更加热烈的觥筹交错。
苏念冲进洗手间，在巨大的盥洗镜前，看到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红酒渍，以及镜中那个泪流满面、无比狼狈的女孩。她当时甚至没有勇气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就仓皇地低下头，用冷水胡乱拍打脸颊。那时的镜子，映照出的是她最不堪一击的脆弱。
那个夜晚，城市的霓虹在她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她站在江边，任凭冷风吹打着她湿透的、散发着廉价酒气的衣襟，一个疯狂的、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攫住了她——她要改变。不惜一切代价。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眼前的林薇薇，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精心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她猛地抬手，似乎想给苏念一耳光。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被一只坚定而有力的手腕牢牢钳住。
是苏念。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她看着林薇薇，看着这个曾经轻易就能将她踩入尘埃的女人，此刻在她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仪态尽失。
“林经理，”苏念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此刻“Eva”完美的声线传递出来，带着一种磨砂质的磁性，却寒意凛然。
“时代变了。现在，该你去洗干净了。”
她松开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
林薇薇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念，眼神里除了愤怒，更深处，似乎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默默承受的苏念。她变了，从里到外，变成了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存在。
周围的同事们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上前。这场面太过震撼，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职场经验。
苏念不再看她，径直拿起桌上那份她刚刚以绝对优势为团队争取到的、原本属于林薇薇核心项目的授权书，转身，踩着冷静而笃定的步伐，走向会议室门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得像战鼓。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林薇薇，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所有看见的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脑中的“维纳斯之瞳”适时地发出低语，带着赞许与诱惑：
“干得漂亮，我的宿主。这才是你应有的姿态。更多的‘回报’，还在后面……”
苏念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将水泼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碎裂了。
不只是她和林薇薇之间那层虚伪的和平。
或许，还有那个名为“苏念”的、怯懦的过去。
而此时镜中的影像，正对她露出一个冰冷而魅惑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