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又睡着了。
粉笔头砸中他脑袋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在一条特别长的走廊里跑步。走廊两边全是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他跑得喘不上气,但就是停不下来。
“陆明!”
物理老师陈国栋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另一根粉笔,看样子准备来第二发。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陆明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慢吞吞站起来。
“这道题,”陈老师用教鞭敲敲黑板,“小木块匀速下滑,摩擦系数怎么求?”
陆明眯眼看黑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那些粉笔字上,白花花一片晃眼。他昨晚又没睡好——其实他就没哪天睡好过。闭上眼不是做梦就是在半醒半睡之间浮着,早上起来比睡前还累。
黑板上画着个斜面,上面放着个小方块。典型的受力分析题。
“μ=tanθ。”陆明说。
陈老师瞪着他,那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最后摆摆手:“坐下。再睡就出去站着。”
陆明坐下了,重新趴回桌上。同桌周浩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牛啊,这都能蒙对。”
“不是蒙的。”陆明把脸埋进臂弯,“书上有例题。”
“睡着了还能看书?”周浩乐了,“你这技能可以啊。”
陆明没再接话。他说的是实话,但没人会信。就像没人会信他有时候能在上课铃响前三分钟自然醒,准得跟闹钟似的。也没人会信他偶尔能看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比如黑板上的字偶尔会扭曲一下,像隔了层热空气看东西那种晃悠。
但他确实看见了。从七岁那年表哥在语文课上突然趴下再也没醒来之后,他就开始看见这些东西。医院查不出原因,说是“突发性脑功能障碍”。亲戚们背后嘀咕,说这孩子学习压力太大,把自己逼垮了。
只有陆明记得,表哥趴下之前,盯着黑板看了很久,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什么。但黑板上除了当天的课表,什么都没有。
下课铃响了。陆明准时在铃响前三十秒睁开眼,开始收拾书包。他的生物钟准得吓人。
“陆明,”前排的林砚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下周一物理小测,一到三章。”
“知道了,谢谢。”陆明点点头。林砚是学习委员,大概觉得有责任提醒每个可能挂科的人。陆明其实不需要——他早把整本书背下来了,包括那些小字注解。但他没说。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陆明背着书包慢慢走,在楼梯拐角的消防柜玻璃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歪着,眼底有两抹明显的青黑。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
他伸手理了理领子,注意到自己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微弱,像远处手电筒晃过的光。眨眨眼再看,又没了。
大概是没睡好,眼花了。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操场照得一片红。周浩在打篮球,运球、转身、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哐哐响。陆明站在场边看了会儿,觉得那些跳跃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的影子有点怪——影子边缘会模糊,像是要化进地里似的。
“看球!”
篮球朝他飞来。陆明下意识伸手去接,球却擦着他指尖飞过去,砸在后面铁丝网上。
“抱歉抱歉!”周浩跑过来捡球,一头汗,“没砸着吧?”
“没事。”陆明收回手。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球砸在掌心的震感,所以才伸手的。可球根本没碰到他。
又是这种错觉。
“一起走?”周浩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去便利店?我请客。”
陆明本来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便利店离学校两条街,这时候挤满了学生。冰柜前围了一圈人,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出来。陆明拿了瓶矿泉水,周浩拿了两罐可乐。
“给。”周浩塞给陆明一罐,“老喝白水多没劲。”
易拉罐拉开时嗤的一声。陆明喝了一小口,碳酸气泡在嘴里炸开。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让他安心。
“我说老陆,”周浩靠在栏杆上,“你是不是晚上偷着学习啊?今天那道题,老陈还没讲呢。”
“预习过。”陆明说。
“不止吧?”周浩凑近了点,“我观察好几天了,你上课睡觉,但老师一问就能答上来。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陆明心里紧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装得挺像的。
“运气好。”他说。
“拉倒吧。”周浩翻了个白眼,“一次两次是运气,次次都中那是超能力。难不成你其实是个学霸,故意装中等生?”
这话有点接近真相了。陆明捏了捏可乐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你想多了。”他转过身,把空罐扔进垃圾桶,“我就是睡得浅。”
“睡得浅能在老陈扔粉笔头前半秒抬头?”周浩不放过他,“坐你后面的李瑶她们都开盘了,赌你能连续睡几节课不被抓。赔率最高的是‘一睡不醒’——赌你哪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陆明脚步停了一下。
“开玩笑的!”周浩赶紧拍拍他肩膀,“别当真啊,她们就瞎说。”
但陆明当真了。他真的很怕有一天,自己会像表哥那样,在某个普通的下午,趴在课桌上,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陆明和爷爷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房子不大,家具都旧了。客厅茶几上摆着晚饭,一荤一素,用纱罩罩着。爷爷已经吃过了,在房间里听收音机。
“明明回来了?”爷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嗯。”陆明应了一声,放下书包。
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大部分时间就他和爷爷两个人。爷爷以前是语文老师,退休好几年了,耳朵有点背,但身体还行。
陆明吃完饭,洗了碗,回自己房间写作业。作业不多,他写得很快。写完看了看表,才八点半。
他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硬壳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9月3日,周四,数学课。黑板右上角的公式第二行,第三个字母‘α’变成了奇怪的符号,持续约两秒后恢复。”
“9月5日,周六,在家。窗外对面楼四楼东户的阳台,晾着的白衬衫在无风情况下飘动了三下,规律得像在打信号。”
“9月7日,周一,英语课。老师读课文时,教室后墙那块水渍的形状变了,从椭圆形变成了近似三角形。”
每条记录后面都标着日期和时间。这个本子陆明从初一记到现在,已经快写满第三本了。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怪事,后来慢慢发现规律——这些“异常”大多发生在他特别困或者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而且频率在增加。
合上本子,陆明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张没画完的地图。他看着那道裂纹,眼皮越来越沉。
这次睡着得特别快。
而且他立刻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A4纸,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走廊天花板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陆明站在原地没动。上次做这个梦是一周前,他在梦里跑了不知道多久,最后累醒的。这次他学乖了,先观察。
离他最近的那扇门上贴着:
【高一(3)班教室使用守则】
1.进入教室前,请确认班级门牌号为“3”。如果不是,请立即离开,不要敲门,不要询问。
2.教室内永远保持30个座位。如果数出31个,请闭上眼睛,从1数到10,然后重新数。
3.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如果与你记忆中不符,请勿指正,勿讨论。
4.如果听到后排座位传来不属于本班同学的声音,请假装没听见。
5.上课期间,无论看到窗外有什么,都不要转头去看。
6.......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
陆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规则写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学校守则,但内容莫名其妙。他伸手想去摸那张纸,指尖刚碰到纸张边缘——
整条走廊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陆明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似的。
然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啪,啪,啪,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正朝这边走来。
陆明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走过来,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阵冷风顺着走廊吹过来,汗毛都竖起来了。
跑。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陆明转身就往反方向跑,拖鞋在瓷砖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跑了不知道多久,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回头,黑暗依旧浓重,但那脚步声好像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近了。
近到几乎就在身后。
陆明猛地转身——对上一双眼睛。
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黑暗里浮着一双眼睛。没有脸,没有身体,就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陆明想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检测到适格者】
【坐标锚定中】
【正在接入:寂静课堂守则副本】
【加载倒计时:10,9,8......】
陆明拼命摇头,想把这声音甩出去。但没用,那个计数还在继续:
【3,2,1】
【接入完成】
【祝您学习愉快】
眼前突然爆开一片白光。
陆明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教室里。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高二(3)班。这间教室要大一些,桌椅是老旧的那种木桌椅,漆都快掉光了。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但字迹模糊看不清。窗户外面不是操场,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教室里坐着大概二十几个人,都穿着校服,但样式和他学校的不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陆明低头看自己——也穿着同样的校服。深蓝色,左胸口有个校徽,图案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站在讲台旁边,像个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讲台上空无一人。
“喂。”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陆明转头,看见右边第二排坐着一个女生,正偷偷对他使眼色。女生扎着马尾,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桌面,指节都发白了。
“快坐下,”女生用气声说,“规则第三条。”
规则?
陆明脑子里闪过刚才梦里看到的那些守则。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最近的一个空位坐下。木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刚坐下,教室前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案。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转身面向学生。
“上课。”男人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机器合成的。
没人应声。所有人都低着头。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陆明盯着黑板。男人写的是:
【第一课:身份确认】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那双眼睛——陆明心里一紧——和刚才黑暗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纯黑,没有眼白。
“现在开始点名。”男人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被叫到名字的同学,请起立回答‘到’,并报出自己的学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只能说自己的名字和学号。说错,或者说其他任何话,都会受到惩罚。”
教室里更安静了。陆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男人开始念名字。
“张三。”
第一排一个男生颤巍巍站起来:“到...学号2023001。”
“正确。坐下。”
男生如释重负地坐下了。
“李四。”
“到!学号2023002!”
“正确。”
点名继续。每个人都准确地报出了名字和学号,像是排练过无数遍。陆明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没名字,也没学号。等下叫到他怎么办?
“王五。”
“到!学号2023007!”
“正确。”
“赵六。”
“到!学号2023008!”
男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点名册上。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半个教室,直接落在陆明身上。
“陆明。”
陆明浑身一僵。
全教室的人都偷偷往这边看,那些低着的头稍稍抬起一点,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和一种诡异的期待。
陆明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可他不是这里的学生。说“我不是陆明”?可规则明确说了,只能说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讲台上的男人静静等着,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明张了张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数字。不是他想起来的,是那个数字自己蹦出来的,像早就刻在记忆深处,只是现在才被唤醒。
“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学号...2023015。”
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点点头:“正确。坐下。”
陆明坐下了,腿有点发软。他刚才说了什么?2023015?他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
点名继续。又点了七八个人后,男人合上点名册。
“很好,全员到齐。”他说,“现在开始上课。今天的课程内容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规则的理解与应用】
“在任何环境中,规则都是维持秩序的基础。”男人一边写一边说,背对学生,“但规则也会变化,会矛盾,会隐藏陷阱。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会识别规则、遵守规则,并在必要时...利用规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转回身。
“现在,请翻开课本第一章。”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都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书——统一的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