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秋，上海。凌晨五点，黄浦江码头。
“捞上来！轻点！妈的，真他娘的触霉头！”
巡捕房华探长张鲁叉着腰在湿漉漉的码头上跳脚，唾沫星子混着江雾喷出来。
两个巡警手忙脚乱，用带钩的竹竿拖拽江面上一团发黑的麻袋。江水打着旋儿，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用力！搭把手……妈的，死沉！”水声哗啦，麻袋拖上来时在跳板上留下一道黑亮的水痕。
年轻巡警阿炳哆嗦着扯开麻袋口，煤油灯凑上去，一张惨白浮肿的脸露出来，金发黏在额头上，眼珠子瞪着灰蒙蒙的天。
是个男人，看衣着料子是个有钱的主。
“探长，系个洋鬼子！”年轻巡警阿炳的广东话都吓变调了。
张鲁眉头拧成疙瘩，凑近捏着鼻子：“查查看，身上有啥物事？”
老巡警老李五十多岁山东人，手哆嗦得跟得了鸡爪疯似的，磨蹭半天才去扯麻袋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着江水腥气“呼”地冲出来，周围几个巡警“哇”地一声全吐了。
老李哆哆嗦嗦去摸尸体西装内衬，“俺的娘挨……”
他嘟囔着，手刚伸进去就猛地缩回来，就像被热油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比死人还白：“探、探长，里头……里头是空的！”
“空的？钱包怀表都没了？劫财？”张鲁道.
“不、不是空的……是里头……心肝肚肺，好像……好像都没了！”
“什么？！”张鲁头皮一炸，差点蹦起来。抢过煤油灯蹲下细看。
尸体腹部干瘪得吓人，西装下摆空荡荡贴在脊梁骨上。像件挂起来的衣裳。
周围巡警全都往后退，码头工人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
周围几个巡警交头接耳：“水鬼拖走的吧？”
“听我阿爷说，早年间江里确实有捞空腔子的……”
“可这是洋人啊，洋鬼也归咱们的水鬼管？”
“让开！都让开！”这时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雾里亮起两束光，黑色雪铁龙轿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精致羊皮高跟鞋的脚先踏出来，踩在潮湿地面上，接着是浅灰西装套裙的下摆，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扫过现场，冷静得像在看解剖图谱。
“张探长。”
“哎哟！顾小姐！您可算来了！”张鲁像见了救星，刚才的嚣张气焰矮了半截，“这、这案子邪性得很，劳您大驾，您赶紧给看看？”
几个年纪大的巡警互相使眼色：“女人干这个……”
“留过洋的，听说剖过上百个。”
“啧，也不怕嫁不出去。”
顾月华没理会周围巡警各异的眼神，径直走到尸体旁，打开牛皮工具箱，戴上橡胶手套。
“男性，白种人，四十至四十五岁。尸斑淡红，指端苍白皱缩，符合溺水特征。
但……”她镊子轻压腹部，“腹腔异常空虚，内脏被摘除。切口规整，非普通凶器。”
她俯身，鼻子离尸体脖颈三寸停住，嗅了嗅。
老李小声问：“顾小姐，闻着啥了？”
“有曼陀罗和麝香的味道。”
“啥、啥意思？”张鲁凑过来。
“像江南‘水鬼祭’的引魂香。”
“水鬼祭？水鬼索命？”老李脸都白了，烟杆差点掉地上“我就说这案子邪性！”
“我是法医，只相信证据。”顾月华声音清冷，透过口罩有点闷，“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先抬回验尸房详细解剖。”
“等等！顾小姐！”一个巡警连滚带爬跑来，裤子湿了一片，“那边墙上……有个手印！”
众人转头，废弃仓库斑驳的外墙上，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清晰烙印。那手印比常人大一圈，手指张开，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它有六根手指。
“六……六指？”张鲁倒吸凉气。顾月华走近观察，血印已干涸发黑，多出来的一根小指生在外侧，格外诡异。
她用手指虚量尺寸：“不是画的，是实实在在用手沾血印上去的。”
“探长！探长！”又一个巡警气喘吁吁跑来，帽子都跑歪了，“租界那边来人了，说死的洋人是英国商人史密斯！
上头震怒，限我们三天破案！”
“三天？！”张鲁眼前一黑，看着墙上的血手印和地上空腔尸体，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原地转圈，“触霉头！这从何查起啊！”
顾月华静静看着血手印，仿佛要透过痕迹看到背后那双眼睛。
“也许，不是水鬼。”
“啥？”
“装神弄鬼的人，比鬼可怕多了。”她转身吩咐：“张探长，立刻排查史密斯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有冲突的。
老李，带人走访码头附近，看昨夜子时前后有无异常。”船工、更夫、乞丐，一个都别漏。
“那顾小姐您呢？”
顾月华看了一眼尸体：“我？我去和他好好谈谈。”
她拎起工具箱走向汽车，拉开车门瞬间，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她感觉到，远处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浓雾，落在自己身上。
是错觉吗？她不动声色坐进车里，黑色雪铁龙滑入晨雾。
而在码头对面废弃仓库二楼窗口，一个穿着邋遢长风衣，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收回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用地道四川话低声嘟囔：“格老子的，这个女娃子，有点意思哈。”
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一句若有若无的古怪哼唱飘散在风中。
那调子，既不像川剧，也不像山歌，倒像是某种……祭祀的吟唱。
闸北弄堂深处，早点摊热气腾腾。“老板娘，吾额怀表坏脱了。”
穿邋遢长风衣的男人坐下，把怀表放桌上，“伊走得老快额，勿可能一个多钟头，侬一道菜啊呒没烧出来对伐？。”
“哈哈哈哈，作啥啦。吾家老板娘还是老善心额。”
“侬看这土豆丝切额，介粗。”
老板娘瞥了眼旁边小徒弟切的菜，“侬是怕伊疼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小徒弟脸红，低头切得更快。
“哈哈哈，快点炒菜，吾一会有事情出去一下。”
“覅到辰光没饭吃。”两人笑骂声混着油锅滋啦声，弄堂活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