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记忆锚”如同一条嗜血的金属水蛭,紧紧吸附在陈默的太阳穴上,传来神经接口特有的、细微的麻刺感。
他躺在符合人体工学的链接椅上,闭上了眼睛,视野却在一片混沌的数据流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接入了一个代号“屠夫”的连环杀手的意识海。
任务目标明确而沉重:找到他藏匿的第六名,也是最后一名受害者的遗体,给悲痛欲绝的家属一个交代,为这桩血腥的案件彻底画上句号。
污秽、血腥的记忆碎片如同裹挟着腐肉的潮水,汹涌地冲击着陈默的感知。
他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看到扭曲的肢体阴影,听到受害者临死前绝望的呜咽和“屠夫”满足的、低沉的喘息。
这些负面情绪像是粘稠的淤泥,试图将他拖入意识的深渊。
陈默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只是在意识层面,他依然习惯性地做着这个动作,以稳固自身的心神。
他像一位在垃圾填埋场中寻找钻石的清洁工,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这本由疯狂与死亡书写的、已然开始腐烂的记忆之书。
他的意识触角掠过无意义的暴力场景,过滤掉重复的杀戮快感,专注于寻找与“藏匿”、“地点”、“隐秘”相关的记忆碎片。
终于,在一片充斥着油污和铁锈气味的记忆片段中,他锁定了目标——城郊那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化工厂。
第三号仓库,东侧角落,被掩埋在废弃的化学原料桶之下。
坐标正在被标记,任务即将完成。陈默的精神稍稍松懈了一瞬,准备断开连接。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质感”突兀地插入了这血腥的意识流。就像在一堆黑白残肢中,突然出现了一幅色彩饱和到失真的油画。
那是一片阳光下的向日葵花田。
金黄色的花朵肆意绽放,迎着虚拟的烈日,充满了勃勃生机。花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洁白连衣裙的女孩。她背对着他,身姿窈窕,长发如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一刻,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停止了跳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背影,他刻骨铭心,即使在千百万人中,他也能一眼认出。
女孩缓缓地转过身来。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那张脸,清丽、苍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正是林晚——他那个本应在三年前那场空难中,与航班一同化为灰烬的未婚妻!
她看着他,眼神穿透了虚拟与现实的重重壁垒,瞳孔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哀伤。
那哀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陈默几乎喘不过气。然后,她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但陈默却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听”懂了那无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他的意识核心:
「下一个,就是你。」
“呃啊——!”陈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链接椅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警告!调查员精神阈值异常波动!超过安全临界值!强制断开连接!”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刺破了链接室的寂静!
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炼狱。强大的电流通过记忆锚,强行将陈默的意识从“屠夫”那污秽的意识海中剥离、弹射出来。
他猛地从链接椅上弹起,动作之大几乎让椅子翻倒。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制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刚刚从深海窒息中挣扎回水面。
链接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带来洁净却冰冷的空气,却无法驱散他心底涌起的滔天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太阳穴,记忆锚已经自动缩回椅背,只留下皮肤上淡淡的压痕和残留的麻刺感。
但林晚那双充满哀伤的眼睛,和她那无声的唇语,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和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撞击着他的理智:
三年前的空难,不是意外。
他的入职,甚至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都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双手撑在链接椅的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荒谬的冰冷情绪。
他需要报告。必须立刻上报这个异常!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连接着外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时,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面玻璃背后,此刻是谁在注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