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李铮把保温杯放在驾驶台的杯槽里,系上安全带,踩离合,挂挡。车身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透过座椅,贴着后背。他拉了拉头顶的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空的。
九点五十五分发车。
他习惯早到三分钟。不早不晚,刚好够他把车打着、空调调好、后视镜掰到舒服的角度。六年了,天天如此。
K17这条线他从城东开到城西,十七个站,单程四十分钟。末班车是晚上十点,跑到终点刚好十点四十。到了之后在调度站歇十五分钟,十点五十五往回跑。凌晨一点有一趟加车,三点一趟。四点半收车,把车停回车场,交钥匙,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
一周休一天。周三休。
今晚是周二。天气不错,不冷不热,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李铮吸了一下鼻子,踩油门,车驶出站台。
第一站,城东客运站。上来了三个人。一个拎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满身的灰,是刚下长途车的民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拎着电脑包,靠在车门边的扶手柱上低头看手机。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书包,上车就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
李铮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车厢。三个人各坐各的,没有人说话。很正常。K17末班车上从来都是这个氛围——沉默的、疲惫的、赶着回家的夜归人。
第二站,滨河路口。没有人上车。
第三站,中医院。上来了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拎着一个布袋子,上车的时候动作很慢。李铮等她坐稳了才关门起步。
老太太坐在前门对面的位置,把布袋子放在腿上,看着窗外不说话。李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老太太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他没在意。老年人,可能是自言自语,可能是念佛。
第四站,没有一个站名。实际上到了第四站的路口有一个站牌,但上面没有字——被城管拆了灯箱之后一直没有重装。附近的人知道这是个站,外地人认不出来。所以平时很少有人在这里上下车。
但今晚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站牌下面,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夹克,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车灯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车一眼。
李铮踩了刹车,开门。
男人走上来的时候,李铮的视线刚好从后视镜里扫过他的脸——四十岁左右,脸色发黄,眼窝深。他看着不面熟,不是这条线上的常客。
男人没有刷卡,没有扫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进了投币箱。
硬币落在铁皮箱底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一声。
李铮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着什么东西。黑红色的。干燥了。在指缝里。
男人的手缩回口袋之后,那个颜色就不见了。
李铮没说任何话。关门,挂挡,踩油门。车驶出站台。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颜色是干的。如果是漆,是等量的干法。但那个黑红色他见过。几年前在部队里,野外训练的时候有人的手指被石头砸破了,流出来的血干了以后就是这个颜色。
但这个人的手上没有伤口。李铮没有看到任何伤口。
他的视线抬起来,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男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靠着窗,头转向窗外。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在车窗外的路灯灯光下一明一暗地变化着。
李铮收回了目光。
第五站,没有人上车。
第六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睡着了,裹在一张薄毯子里。年轻妈妈的脸上带着那种一天没合眼的疲惫,眼神是空的,动作是机械的。
第七站。第八站。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车厢里的人多了,又少了。
十点三十八分,李铮把车开进了调度站的停车位。熄火,拉起手刹。
他解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车厢。
没有人了。全部下完了。
但他注意到中间靠后的那个座位上——那个穿灰黑色夹克的男人坐过的那一排——有什么东西在窗玻璃上。
他解开安全带,走到车厢中间。弯下腰看了看。
窗玻璃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张开,用力按上去留下的。掌心的纹路都看得见。
不是灰黑色的。是黑红色的。和他刚才在男人指缝里看到的颜色一样。
李铮直起腰,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他回到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抽了一包纸巾,走过去把那个手印擦掉了。
纸巾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下车,锁好车门,往调度室走。老魏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旁边放着一壶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茶,茶水已经黑褐色了。
“今天怎么样?“老魏头也没抬。
“正常。“李铮说。
他在自己那排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柜门,把保温杯放进去。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擦手印的时候沾上的。
他看了一眼。扯了一张纸擦掉。
老魏还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
李铮把纸扔了,关上柜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不冷。但他把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李铮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之后,在车旁边站了一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那种机油和混凝土混合的味道。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到调度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K17停在停车格中间,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白光。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停车之后回过头。今晚他回头了。
他骑上共享单车往回走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事情,是片段:他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夜训,开着工程车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上。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坐在他旁边的战友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条路很长。他当时想——这条路什么时候能到头。现在他也在一条夜路上开车。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等它到头。
李铮骑上共享单车,沿着滨河路往回骑。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气味。他骑得不快。经过中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急诊大厅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有人正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担架。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骑。到了楼下,他把车锁好,上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里的灯走之前没有关。他站在门口,先把那包用过的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多看了一眼——暗红色的痕迹在白色的纸巾上已经干了。他没有再去碰它。他把整团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骑到楼下的时候把车锁好。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继续往上走,拿钥匙开了门。他没有马上开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他伸手摸到开关按了下去。灯光亮起来,照着那张他住了六年的桌子、那把他坐了两千多个晚上的椅子。他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的半杯水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