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让暮色提前降临,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病态的光斑。阿末缩在“暗影契约”刺客公会大厅最角落的阴影里,努力把自己镶进那道墙缝。空气混浊,廉价烟草、陈年汗味和金属保养油的气息拧成一股,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全息榜单闪着幽蓝的光,排名像瀑布一样刷新、滚动。最顶端那些名字——夜枭、血蛛、幽鬼——每一个都代表着令人胆寒的传说和天文数字的信用点。
阿末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往下挪,掠过无数或嚣张或冷酷的代号,最后,几乎是闭着眼,才在那浩荡名单的最底部,找到了自己。“末影”,代号后面跟着的寥寥几个低难度、低报酬任务记录,寒酸得可怜。排名:第1074位。也就是倒数第一。
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几个刚接了单子的家伙,皮甲锃亮,武器精良,正互相吹嘘着这次的目标和赏金,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角落里的阿末,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我们的‘影之大师’又来感受行业氛围了?”
“听说他上次任务,刺杀目标家的看门机械狗,结果被狗追了三条街,最后是目标自己出来把狗喊回去的?”
“哈哈,说不定是新型潜入战术,用丢人来麻痹敌人?”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阿末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战术腰带上一个磨损严重的卡扣。腰带里空荡荡的,除了两枚自制的、效果极其不稳定的烟雾弹(主要成分是石灰粉和过期辣椒面),就剩下一包昨天从便利店临期食品架上淘来的、已经有点漏气的胡椒粉。
没办法,这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刺客账号里那点余额,连最便宜的动能手枪子弹都买不起一匣。
业务惨淡,排名垫底,恶性循环。回到他那间位于锈蚀管道区和废弃排水系统夹缝里的蜗居,阿末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瘦削,脸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黑眼圈浓重,唯一算得上有点精神的,是一双总带着点惊慌和迷茫的眼睛。他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袖口还开了线的黑色连体工装——这算是他最接近“刺客行头”的衣服了。
光做刺客,真的会饿死。一个念头,就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窘迫里,像墙角潮湿处滋生的霉菌一样,悄无声息又顽固地冒了出来。
第二天,顶着两个更大的黑眼圈,阿末站在了“坚盾”保镖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门口。这里窗明几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与“暗影契约”那个地下洞穴般的环境天壤之别。
前来应聘的各色人等排着队,有肌肉贲张的前佣兵,有眼神锐利的前警探,相比之下,阿末就像一只误入猛兽围场的小鸡仔。
“姓名?”“呃……莫伟。”(临时编的假名,阿末倒过来念的谐音。)“相关从业经验?”“在……在社区做过一段时间邻里纠纷调解志愿者,算吗?”阿末声音越来越小。
面试官从眼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的无语。表格翻得哗哗响,最后,或许是实在缺人手,或许是阿末那副“我很便宜而且绝对听话”的怂样起了反作用,面试官在表格上潦草地打了个勾。
“去后勤部领临时装备,今天下午有个临时空缺,你去顶一下。保护目标出门参加个慈善晚宴,就在两个街区外,路线短,安保级别……嗯,基础级。跟紧点,别添乱就行。”
于是,三个小时后,阿末穿着大了两号的劣质黑西装,别着个滋滋啦啦响的旧通讯耳麦,混在一群平均比他高一个头、壮两圈的正式保镖中间,站在了议员拉塞尔先生的豪华公寓楼下。雨水暂时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
阿末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板着脸,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虽然他扫过去的眼神,更多是茫然和紧张。
拉塞尔议员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正和几位助理最后确认演讲要点。他被保镖们簇拥着,走向停在雨檐下的防弹轿车。就在这时,阿末的寒毛毫无征兆地炸了起来。那不是视觉或声音的预警,更像是一种小动物对天敌本能的直觉。空气的流动似乎凝滞了一瞬,对面大楼某扇反光的窗户角度微妙地偏移,街角一个本该移动的清洁机器人突兀地停住。
目标出现。顶级掠食者的气息,即使隔着距离,也冰冷刺骨。阿末的牙齿开始打颤,膝盖发软,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旁边的资深保镖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手按上了枪套,厉声喝道:“注意警戒!”晚了。
一道黑影,几乎融在建筑物尚未褪尽的夜色里,从侧上方悄无声息地扑下!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那是“毒蜂”——刺客榜第三,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喜好近距离用涂毒匕首解决目标,享受猎物最后惊恐表情的传奇杀手!
黑影的目标明确,直取被保镖们下意识用身体遮挡住的拉塞尔议员。匕首的寒光,在昏暗的街道灯光下,像毒蛇的信子一样闪烁。
完了!我要死了!议员要死了!我的兼职工资还没结!这是阿末脑子里瞬间闪过的、乱七八糟的念头。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灌顶,反而冲垮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完全是生存本能驱使,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没有枪,只有那包漏气的、昨晚买的特价胡椒粉。他像扔出自己最后救命稻草一样,闭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软趴趴的调料包朝着那团袭来的死亡黑影砸了过去!
“噗”的一声轻响,包装袋在空中破裂。一团谈不上浓郁、甚至有点受潮结块的暗红色粉末,在晚风里稀稀拉拉地散开,恰好笼罩在刚刚落地、正要发起致命一击的“毒蜂”头脸部位。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倍速。气势汹汹、携带着冰冷杀意的传奇刺客“毒蜂”,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阿——嚏!!!”一个惊天动地、毫无高手风范的喷嚏炸响。
“阿嚏!阿嚏嚏——!!”毒蜂的动作完全变形了,他试图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的辛辣粉末,但胡椒粉顽强地钻进了他的鼻腔、眼睛。他弯下腰,涕泪横流,打喷嚏打得浑身抽搐,脚下为了卸去扑击力道而选择的、略带湿滑的大理石地面边缘,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哧溜——”在又一连串无法控制的剧烈喷嚏中,传奇刺客,令人闻风丧胆的“毒蜂”,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颇为滑稽地向后栽去,顺着公寓楼门前那短短七八级、却异常坚硬的台阶,“咕咚咕咚”一路滚了下去,最后“砰”地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世界安静了。
只有晚风穿过街道的呜咽,和远处悬浮车道的嗡鸣。保镖们全都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枪上,表情凝固在惊愕与茫然之间。议员拉塞尔先生被助理死死护在身后,此刻扒开保镖的手臂,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惊魂未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昏迷不醒的刺客(那身标志性的暗纹紧身衣和掉落在旁边的淬毒匕首,无声地宣告着袭击者的身份),再慢慢移回现场。最后,定格在了唯一一个“有动作”的人身上——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看起来最不起眼、此刻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眼睛紧闭、浑身筛糠一样发抖的年轻保镖。
议员的眼神,从恐惧,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了恍然大悟与无比感激的炽热。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助理,踉跄着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阿末还在颤抖的手(阿末被这一抓吓得差点跳起来)。“高手!绝世高手啊!”拉塞尔议员的声音激动得变调,眼圈瞬间就红了,“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如此匪夷所思、化腐朽为神奇的应对手段!看似随意一击,实则蕴含了至高的战斗智慧和对时机的完美掌控!轻描淡写,不沾血腥,便让凶名昭著的‘毒蜂’自取灭亡!”
他用力摇晃着阿末的手:“您一定是总部秘密安排在我身边的终极王牌!是为了应对这种超出常规的威胁对不对?我懂!我都懂!感谢总部!更感谢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阿末张了张嘴,想解释那真的只是一包过期胡椒粉和一连串的意外,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啊……”的无意义音节。他看着议员那闪烁着真诚泪光和无限崇敬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台阶下瘫着的“毒蜂”,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扔进了搅拌机,彻底糊成了一团。
现场很快被封锁,警察和集团更高层的人赶到。
“毒蜂”被确认身份后引起轩然大波,但人已经昏迷,被严加看管送医。阿末,作为“当场制止袭击、保护目标毫发无伤的最大功臣”,被一群高管围着,各种赞美、惊叹、试探性的询问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着,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