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着一层灰蒙的薄雾,凌晨六点整,我准时从硬板床上睁眼。
和过去一百二十六次一模一样,窗外的街景、屋内陈设,甚至桌角摆放的那张悬赏单,都在前一晚我毙命之后,随着新一天的到来尽数复原。唯有我脑海里堆叠的一百二十六次死亡画面,被牢牢锁在记忆之中,成了独属于我的枷锁。
我叫陆寻,一名在城市灰色地带讨生活的赏金猎人。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妹妹陆念撑着一把碎花伞出门去街口便利店买牛奶,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从此人间蒸发。
出事之后我跑遍整座城市的派出所,立案、走访、调取沿路监控,可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陆念失踪路段所有沿街摄像头的储存硬盘全部莫名损坏,街边商铺的监控录像一夜之间被人清空,就连我提交给警局的报案卷宗,在半个月后查询时,已经被标注归档封存,理由模糊不清,再也不许任何人翻阅。
所有明面上的路子全部被堵死,警方束手无策,亲朋好友劝我放下执念好好过日子,只有混迹底层黑市的闲散混混,在酒后含糊提起一桩秘闻:近三年城里接连不断的孩童离奇失踪案,背后都牵扯着一个名为暗枢的隐秘组织,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悄无声息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
为了找到陆念,我辞掉安稳的文职工作,放弃正常作息,靠着帮地下圈子抓捕逃犯、打探秘信换取酬劳,硬生生挤进赏金猎人这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行当。三年时间,我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刀光与算计里勉强学会自保,没有觉醒异能,没有隐藏血脉,身上唯一反常的地方,是一场无解的诅咒——但凡身死,便会重回当日清晨,世间万物全部重置,只有我带着全部轮回记忆从头来过。
起初我以为重生是上天赠予的机遇,可日复一日的死亡慢慢磨平我的心气。每一次死亡过后,心底的情绪都会淡漠一丝,欢喜、愤怒、难过,这些普通人与生俱来的情绪,正在千万次生死循环里一点点流失,我能清晰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具只剩执念的麻木躯壳。
三年摸索,上百次生死轮回,我摸透一条铁律:寻常打工、走访市井永远触碰不到暗枢的分毫信息,这个组织的外围人员,只混迹在高风险悬赏任务里。只有接下黑市开出的高危委托,我才有机会撕开这张大网的边角。
桌面的牛皮纸悬赏单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上面的字迹我早已烂熟于心。委托人匿名,赏金数额高得离谱,任务内容:前往城郊废弃纺织大楼,抓捕一名名叫刀疤的在逃打手,此人曾任职暗枢外围跑腿,因为私吞组织财物叛逃躲藏,是目前我能接触到距离暗枢最近的突破口。
这是我第一百二十七次接下这份委托。
前一百二十六轮,我穷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案,却始终没能活着从废弃大楼带出刀疤。
第一轮,我毫无防备按照约定时间正午登门,刚踏入大楼一层大厅,四面八方瞬间涌出七八名持刀壮汉,刀疤躲在暗处冷眼旁观,锋利的短刀破开胸腹,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再次睁眼已经回到当日清晨。
之后数十次轮回,我不断更改行动时间,凌晨、深夜、傍晚,尝试过乔装流浪汉混入,也试过提前埋伏在大楼外围伺机偷袭,可每一次行动,埋伏的人手总能精准堵死我的所有路线。后来我才在一轮濒死反扑里弄明白,介绍任务的中间人早被暗枢收买,我的一举一动,出门时间、行进路线,都会提前被传讯给刀疤。
识破叛徒之后,我又花费数十次轮回绕开中间人,独自摸进城郊,可刀疤的警惕心远超想象,大楼里暗藏密道、陷阱,地面预埋绊索,窗户布设毒针,我踩中陷阱惨死、被埋伏偷袭殒命、误入密道困死在密闭隔间,各式各样的死法,填满了我的记忆。
一百二十六次失败,一百二十六次身死重来,城郊那栋废弃纺织楼,早已成了我的噩梦之地。
我抬手轻轻摩挲腰间贴身藏好的短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拉回我飘散的思绪。窗外晨雾越来越浓,远处城郊的方向隐在白茫茫雾气之中,像一张伺机收拢的巨口。
我坐在老旧木椅上,闭目复盘前一百二十六轮积攒下来的所有细节。
刀疤习惯在每天上午八点准时在大楼二层休息室吃早饭,身边常年跟着两名贴身保镖;大楼西侧后墙有一处破损窗户,是整栋建筑唯一没有布设陷阱的出入口,但是墙外常年蹲守一名暗枢放哨的望风人;中间人会在每天七点准时去街角早餐铺,给暗枢线人传递我的出行消息。
想要成功,第一步就要掐断消息传递的源头。
这一轮,我不再急着直奔城郊废楼。
收好悬赏单据揣进内兜,我换上一身灰黑色宽松工装,把短刀藏在裤腿内侧,推开老旧出租屋的木门,冰凉的晨风吹在脸上,驱散残留的困意。街巷里零星有早起摆摊的商贩,蒸笼腾起的白雾混在漫天晨雾里,人间烟火近在眼前,可我早已没心思驻足观望。
七点整,街角老牌豆浆铺准时开门,穿着黑色夹克的中间人果然如约出现,他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落座之后目光时不时瞟向路口,等候暗枢的联络人。过往轮回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早餐铺,成了断送我一次次行动的泄密点。
我靠在斜对面的梧桐树后,压低帽檐,视线死死锁定对方。没有贸然上前动手,这座城市到处潜藏暗枢的眼线,当众制造冲突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我静静等候,在对方拿出手机编辑短信、正要发送消息的瞬间,侧身快步靠近,手肘精准磕在他握手机的手腕上。
手机脱手摔落在地面,屏幕碎裂,还没编辑完的消息停留在输入栏。中间人惊慌抬头看清是我,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想要呼救,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靠在他耳边。
“把刀疤的临时藏身细节说出来,今天我留你活命。”
恐惧顺着他的眼底蔓延,他清楚我的能耐,前一百多轮我一次次死在废楼,却总能第二天完好无损出现在城市各处,在黑市圈子里,早有关于我的诡异传闻。挣扎片刻,中间人浑身发软,小声吐露实情:刀疤近日因为躲避追杀,每晚睡在二层储物间,保镖轮换值守,上午用餐之后会独自去三层仓库清点私藏的钱财,那是全天他身边人手最少的空档。
得到关键情报,我没有为难他,转身径直朝着城郊方向步行出发。按照对方所说,上午九点,就是刀疤孤身独处的最佳时机。
一路避开主干道,专挑偏僻小路绕行,将近八点四十,我抵达废弃纺织大楼外围。
整栋楼房墙体斑驳,玻璃大多破碎,荒草从水泥缝隙疯狂生长,荒废多年的园区死气沉沉,远远望去,透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西侧墙外,果然有一名壮汉靠在墙角抽烟望风,正是暗枢留下的哨探。
我借着荒草掩护绕到建筑后方,利用树丛遮挡身形,趁着对方转头望向大路的空档,手脚利落翻过破损的窗户,悄无声息进入大楼内部。
楼道里布满灰尘,脚步踩上去发出细微咯吱声响,阳光透过破碎窗棂落在地面,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影。我依照轮回记忆避开地面暗藏的绊索陷阱,贴着墙壁缓步上楼,往日里害死我的各类机关、毒针点位,此刻尽数被我熟记于心。
二层休息室传来碗筷碰撞的响动,两名保镖守在房门两侧闲聊,里面正是用餐的刀疤。我藏身拐角立柱之后,耐心等候时间流逝。
约莫十五分钟过后,房门打开,两名保镖拿着空碗筷下楼去后厨取水,刀疤独自一人走出房间,按照情报,慢悠悠走向三层仓库。
机会来了。
我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缓步登上三楼,空旷的仓库堆满废弃纺织原料,粉尘漫天飞舞。刀疤弯腰打开铁皮木箱,里面整齐码着一沓现金,他满心欢喜清点钞票,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悄然靠近的人影。
就在他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回身呼救的刹那,我快步上前,短刀抵住他脖颈大动脉。
冰凉刀锋贴着皮肉,刀疤浑身僵住,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
“别乱动,我只问一件事。三年前雨夜,被暗枢带走的女孩陆念,现在被关押在什么地方。”
刀刃微微用力,我盯着他的眼睛,三年积压的思念与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压在心底。无数次惨死换来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问出地址,我就能朝着困住妹妹的巨网,踏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刀疤眼神闪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想要假意配合伺机呼救,可我见过他上百次耍诈的模样,从前无数轮里,他就是靠着假意吐露情报拖延时间,等来埋伏的人手将我斩杀。
“不要想着耍花样,我没有耐心陪你耗。”我的声音平淡,常年轮回带来的麻木让我语气不起波澜,唯有提起陆念的名字时,心底残存的微弱心绪轻轻颤动,“我来过这里一百二十六次,你所有后路、埋伏、援兵,我全部一清二楚。”
迫于刀锋威胁,刀疤终于放弃侥幸,低声吐出一个地名:老城平安巷七号,暗枢一处临时收容据点,所有新掳来的孩童,初期都会被集中安置在那里。
平安巷七号。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一般的心底,三年毫无头绪的追查,终于落地第一条切实线索。
我收好短刀,拿出随身备好的束缚绳捆牢刀疤,按照悬赏要求控制住目标,任务顺利完成。
走出废弃纺织楼时,城外雾气渐渐散去,朝阳刺破云层洒下暖意。我望向老城的方向,暗枢布下的大网笼罩全城,平安巷只是无数网眼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处,想要救出陆念,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险境、埋伏与死亡在等着我。
可只要还有一丝找到妹妹的可能,哪怕再历经千次万次身死轮回,我也会一步一步,硬生生撕开这张遮天蔽日的黑暗巨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