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那股霉味一钻到肺里,嗓子眼儿里立马就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那是旧纸片子、潮乎乎的湿气,再混着三十年沉下来的血渍味儿。我蹲在1986号铁柜子跟前,手指蹭过牛皮纸袋上褪了色的红字——“青禾连环·壹”。纸片子脆得跟冻硬的蝉翅膀似的,一碰就碎。
窗外是2019年深秋的雨,市局档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在地上投下青白的光斑,跟停尸间铺的塑料布一个样。
肺里头钻心的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反倒像揣了团湿棉花,在胸口慢慢胀,堵着嗓子眼,把最后点能喘气的缝儿都快挤没了。三天前CT机打出来的片子还锁在我抽屉里,晚期,癌细胞转移了,医生说我顶多还能活三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顶多”俩字咬得特别轻,跟这样就能让死这事听着软和点似的。
“老陈,这案子你都翻三十回了,有啥意思?”
局长的保温杯墩在铁皮柜上,枸杞在开水里滚来滚去,跟一群淹了水的红虫子。他身后墙上挂着“2019年度先进集体”的锦旗,红绸面被穿堂风刮得轻轻晃。
我没抬头,从纸袋里抽岀那张发白发黄的现场照片。1986年的青禾县,还到处是潮乎乎的水洼子,跟片沼泽地似的。照片里是齐腰深的芦苇荡,泥地里用粉笔画着个人形,边儿都被雨水冲糊了。十五岁的姑娘仰躺着,裙子被水泡得胀鼓鼓的,像朵烂透了的白玉兰。
“第一起,1986年9月18号。”我手指点在照片角上,那儿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的是当年最流行的蓝色工装裤,“我签的证词,说他那时候在钓鱼,没作案时间。”
局长手里的枸杞水,一下子就不动了。
“是我亲手把他放了的。”我撸起左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道疤——不是刀划的,是1986年那个秋天,我把自己铐在暖气片上反省,勒出来的印子,“那时候我二十四,刚从警校毕业,一腔热血上头,觉得天底下就没坏人。”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闷雷,雨下大了,砸在档案室的铁皮屋顶上,跟无数只手在使劲拍门似的。
“我的诊断书,你看过了吧?”我问他。
局长没吭声,从抽屉最里头摸出张盖着红章的纸——是我的体检报告。他几下撕了,碎纸片扔垃圾桶里,“省厅要成立复查组,你当顾问。但备注写死了:不能接触嫌疑人,不能参与审讯,就只能……看卷宗。”
“说白了,就是软禁。”我笑了,一笑就引发一阵猛咳,血沫子溅在1986年的现场照片上,像朵突然开了的红梅。我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
“黎春现在在青山监狱,”我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Y-STR比对报告,“模范囚犯,天天读《圣经》,年年拿减刑。当年我亲手给他写的不在场证明,现在DNA一查,全是屁话。局长,我欠尹诚二十六年,欠那十个女人十条命,我这肺里的湿棉花,每喘一口气都在提醒我——我他妈就是个帮凶。”
“你疯了?”局长压着声音说,“你这身体,顶多还有三个月……”
“所以我等不起了。”我站起来,日光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先进集体”的锦旗上,跟道裂口子,“我要在癌细胞把我吞了之前,亲手给他戴上那副手铐。不顶着顾问的名头,就以一个……就以陈建国,一个普通人的名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碎纸片。诊断书能撕,但肺里的肿瘤,撕不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止痛药就剩三粒了。
“对了,”我扶着门框,雨声里混着我粗重的呼吸,“当年第九起案子有个幸存者,叫小满。她爬进派出所的时候,抓着我的裤腿说,凶手穿工装裤,是个左撇子。我那时候不信,因为黎春是右撇子,天天穿白衬衫,干净得跟个会计似的。”
局长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我要找到她,”我走进走廊的黑夜里,声音被风扯得碎碎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我要把黎春从那个‘模范囚犯’的神坛上拽下来,拽进泥里,拽到那些受害者的血水里,让他知道——有些罪,过了追诉期也不算完,只会在你脑子里,长颗毒瘤,一辈子疼。”
走廊尽头,小张抱着文件夹跑过来,年轻的脸在应急灯那绿幽幽的光里,嫩得很。“陈队,去青山监狱的车,备好了。”
我看着这跟了我三年的年轻人,眼睛亮堂堂的,制服穿得板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太像我二十四岁那时候了。
“小张,”我伸手给他理了理领花,指尖碰到他颈动脉,跳得有劲,“要是我这次干了啥出格的事,别拦我。就当……就当看一个老废物,最后拼一次。”
他愣了,“陈队,您这是……”
“我得了肺癌,晚期。”我从口袋里倒出那三粒止痛药,干咽下去,喉咙跟吞了砂纸似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
小张的瞳孔猛地一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慢慢挺直了腰板,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腰上的配枪。这个小动作,让我心头一热——这孩子,是心疼我呢。
雨幕里,警车像头累垮了的野兽,趴在哪儿一动不动。我钻进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1986年的青禾县可没这东西,只有昏黄的煤油灯,还有飘得到处都是的稻花香。那个姑娘的眼睛,在我脑子里晃,黑白分明的,没有恨,只有一脸的困惑。
“等着我,”我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说,那影子脸蜡黄,眼窝陷进去,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似的,“这次,我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