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临江市的雨下得像一张网,把整座城市罩得密不透风。
陆沉在”全时便利店”的货架前补货,听见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他没抬头:“欢迎光临,第二件半价。”
来人没接话。一件湿透的深蓝色雨衣走到收银台前,一只夹着照片的手,把照片拍在了台面上。
“陆沉,看看这个。”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陆沉抬起头,看见顾枫——临江市局刑侦一大队队长,五年前是他的直属下级,也是案发后唯一没躲着他走的人。
照片上是一具男尸,仰面躺在废弃厂房的水泥地上,胸口摆着一只纯白色的纸鹤。纸鹤折得一丝不苟,双翅展开,像要飞起来。
陆沉手里的易拉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五年了。他做梦都会梦到这只纸鹤。五年前,他的搭档沈青死在城郊的废弃纺织厂,尸体旁边,就摆着一模一样的一只纸鹤。警方顺着纸鹤查到的”线索”,把他这个市局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分析师,变成了临江市第一看守所0821号犯人。
过失致人死亡罪,三年。
他坐满了三年,一天没减。出狱那天没人接他,只有狱警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入狱时的私人物品:一块停了的表,和一张沈青的警号牌。
“在哪发现的?”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城西废弃纺织厂,今天下午四点半,拾荒者报的案。”顾枫盯着他的眼睛,“死者叫郑安,五十八岁,退休法医。”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法医。
“专案组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以后。”顾枫把照片往前推了推,“赵局让我来问你一句话——如果你还在队里,这张照片,你能看出什么?”
陆沉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死者的手太干净了。双手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没有挣扎痕迹,右手食指和中指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茧——这是个坐办公室的人,凌晨一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厂房?他是被人约去的。”
“第二,尸体是仰面的,但你注意看颈部和耳后的尸斑——尸斑沉积在背部,而且已经指压不褪色,说明尸斑固定的时候,尸体是趴着的。也就是说,人死在别处,死后至少四个小时才被搬到这里,翻成仰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陆沉的手指点在照片上死者左腕的位置,“他的表停在八点十七分。表针弯曲的方向说明受过一次撞击,是死后被人按停的。凶手故意留下这个时间——真正的死亡时间不是凌晨一点以后,而是今晚八点前后。”
便利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鸣。
顾枫的呼吸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现场是伪造的。谁按’抢劫杀人、凌晨死亡’这个方向查,谁就被凶手牵着鼻子走。”陆沉弯腰捡起地上的易拉罐,放回货架,动作很轻,“还有,那只纸鹤不是签名,是宣战书。”
“对谁宣战?”
陆沉没有回答。他认出了那只纸鹤用的纸——淡黄色竖格信纸,页眉压着一行浅灰色的字:“临江市公安局制”。那是二〇一〇年以前市局内部才用的老式信纸,后来全部销毁,流落在外的不超过几百张。
五年前,沈青尸体旁的那只纸鹤,用的就是这种纸。
当年他说过这个细节,没人听。办案的人只说:巧合。
凶手冲着公安来。更准确地说,冲着公安里某些欠了债的人来。
陆沉扯下围裙,叠好,放在收银台上。出狱这两年,他活得像一口枯井,不见故人,不谈旧案,每天夜里守着这家便利店,把货架上的商品按生产日期排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秩序的地方。
可是今晚,枯井里闻见了血腥味。
“顾枫。”他拉开店门,雨声轰然灌进来,“带我去专案组。”
顾枫愣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份……”
“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陆沉走进雨里,没有回头,“刑满释放人员,便利店夜班店员。但纸鹤既然折到了我门口,这个案子,除了我,没人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