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贺被两名省厅警察架住手臂的时候,忽然仰头笑了。
“陆沉,你以为你赢了?”他笑得肩膀发抖,“证据?何建华的口供?没有物证,口供就是废纸!五年前的物证链合法合规,你翻不了——”
“物证链?”
一个声音从厂房西侧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很稳,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左腿微跛,一步一步,走到光斑里。
他抬手,摘下了鸭舌帽。
厂房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是沈蓝。她不知什么时候被顾枫接到了现场,此刻站在摄像机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张脸,比五年前瘦削,鬓角有了白发,左眉骨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但眉眼的轮廓,厂房里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不会认错。
“沈……沈青?”赵天豪的对讲机”哐当”掉在地上。
周贺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周支队,”沈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五年前的案卷,“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七日晚上,我在汇仁医药的地下车库,拿到了你收受汇仁董事长贿赂、为假药审批放行提供保护的账本。十一点四十分,你的三个人在纺织厂堵住我。我中了一枪,从左岸跳进了排水渠。”
“你们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是城东流浪汉老赵——他三天前刚死于心衰。你们给他换上我的警服,砸毁他的面部,让郑安在尸检报告上签字:死者沈青。”
“我的妹妹在灵堂里哭了五天,跪的是一口空棺材。”
厂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地响。
“你跳了排水渠,没死。”周贺的声音终于哑了,“五年……你躲了五年……”
“我没躲。”沈青摇头,“我在等。等伤口长好,等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实,等一个能把你们一网打尽的机会。这五年,我在外地做货运司机,每个月回来临江一次,查一条线索。郑安收了你八十万,给他妻子治病——我查到了汇款记录;陈默替你保管伪造的物证,你把他调到身边当秘书,名为提拔,实为看管——我查到了他三年来七次心理科就诊记录;何建华的一百二十万走他妻子账户——我查到了每一笔。”
“纸鹤,是我折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淡黄色竖格信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成一只鹤,轻轻放在地上,“老信纸是我当警察时领的,一直留着。我折给郑安,折给何建华,折给陈默,折给我的妹妹——我告诉他们,债主共三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一只鹤都没有杀过人。”沈青看着周贺,“可你慌了。纸鹤出现第三天,你就派人杀了郑安,伪造成’纸鹤杀手’作案;陈默上周递了举报信,死在你秘书任上的前一天,后颈一针琥珀胆碱——药是从汇仁医药的库房出的,批号我已经交给了省厅。”
“周贺,你杀他们,是因为你要灭口。你折的那两只纸鹤,折得真丑——翅膀都是歪的。”
周贺的身体晃了晃。他忽然挣开警察的手,扑向沈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你胡说!账本在哪?你根本没有账本——”
“账本在这。”沈青从怀里取出一个塑封袋,袋子里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五年了,它一直贴着我的胸口。”
周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地垂了下去。
“带走。”省厅带队领导挥了挥手。
周贺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陆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很久。
“陆沉,”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五年前选你顶罪,是因为你是全局最聪明的人。我输了,不冤。”
陆沉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你不冤,我冤。沈青冤,沈蓝冤,老赵冤。周贺,下去以后,一个一个还吧。”
周贺被押出了厂房。阳光照进来,光斑里,沈蓝已经哭得站不住,被顾枫扶着。沈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哥……”沈蓝哽咽着,“五年……你怎么不回家……”
“我这五年,每一天都想回家。”沈青的喉结滚动着,“可我一出现,你们就危险了。小蓝,哥对不住你。”
沈蓝冲过去,抱住这个”死去”五年的哥哥,哭得撕心裂肺。
厂房外,四月的风吹过废弃的纺织厂,吹动窗框上残留的碎塑料布,哗啦哗啦,像很多年前机器运转的声音。
陆沉站在光斑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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