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钊再次见到高文君,已经是十年后了。
这张脸在他的梦中浮现过无数次,但是现实中出现的回忆,只停留在高中那年,高文君坐在他身后的课桌,轻拍他的肩膀问他借一支铅笔。
她刚从加拿大回来,此时在机场的到达走廊出口。
对望的那一眼,有多少话在其中,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还好吗?”陆钊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发颤的声音还是无法隐藏内心的焦急。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不问问我好不好呢?”高文君转身把行李箱推给陆钊,自顾自摘下眼镜,从包里取出眼药水开始滴眼睛,眨了眨眼,等待眼药水都吸收后,瞪大了眼睛看向陆钊。
“我眼睛红吗?”高文君问道。
凌晨2点的机场,隔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微微飘起了绒花般的白雪。
机场高速公路,陆钊开着车,暗黑的车里突然手机亮了起来,陆钊伸手准备去拿起手机,被副驾位置上的高文君抢先夺了过去。
“你干嘛?”陆钊一边看着前方路面,一边不满的问道。
此时高文君的眼眶愈发红了,可能是天气太过冷的缘故,鼻尖和耳朵竟然也微微冻红了,她扭过头不看陆钊,车窗倒映着她的脸,透过车窗,月光倾洒,雪花飞速的划过。
陆钊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了她的消息了,是Joe,他一直在骗你而已”。高文君用近乎冰冷的温度缓缓说道。
陆钊猛地侧头看了一眼高文君,眼神中有狐疑,但是更多的是似乎预料之中的默然。
高文君把手机还给了陆钊,陆钊瞥了一眼,北京时间2点30分,刚才亮起的手机是Joe给他发送的信息,但是没有解锁的手机无法看到信息的详细内容,犹豫了一下,陆钊并没有解锁,而是放下了手机。
陆钊在昏暗的车内无法察觉的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在执着什么。”
远处,高速公路隧道的两个模糊的半圆出入口渐渐地在雪夜中亮起轮廓,仿佛是数学的无穷符号∞,陆钊略微降低了车速驶入了隧道,又是一道接着一道刺眼的隧道灯光打向两人的脸,高文君想说些什么,但是微微张开的嘴巴却始终没有言语,两人就是这么任凭沉默充斥着车内的空间。
酒店昏黄的灯光下,陆钊把淋浴间的水龙头打开,同时把电视调到了国际频道,再次确认了房门关闭与猫眼外的走廊,回到窗边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通了给Joe的电话。
“陆?怎么了?”电话那头Joe的环境似乎非常嘲杂。
陆钊没有回答,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送了一条讯息。
“陆?你在吗?”Joe不停的在电话里焦急的问。
“What...”随着Joe的一声惊呼,一阵电流声划过,电话那边声音消失了。
陆钊望着窗外的雪夜,看着街道昏黄的灯光不由得出了神...
...
午后第一节课是数学,阳光炙烈,穿过老式木窗格,在水泥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大多数同学都昏昏欲睡,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
陆钊坐在倒数第二排。他并非不困,但后背却微妙地绷着。他能感觉到来自后方偶尔的、极其轻微的动静——可能是她调整坐姿时校服布料摩擦桌沿的声音,可能是她轻轻叹气时微弱的气流。他不用回头,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此刻的样子:微微蹙眉看着一道几何证明题,左手无意识地捻着垂到胸前的一缕头发,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不是无意的剐蹭。是精准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讯号。他后背的肩胛骨下方,左侧,被什么坚硬而细小的物体,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力道很轻,像鸟喙试探性地啄击窗棂。但在陆钊高度紧绷的神经末梢上,这触感不啻于一道冰冷的电流。他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维持着向前凝视黑板的姿态,仿佛全身心沉浸在那道无聊的代数题里。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后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与脊背上那一点残留的、冰凉的触感形成古怪的对比。
陆钊没有立刻回头。
在那种奇特的、抽离的视角下,陆钊甚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下一秒钟的反应:喉结难以抑制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吞咽下并不存在的紧张。然后,他才允许自己向后靠去极小的幅度,将后脑勺贴近那张课桌的前沿。陆钊闻到了旧木头、劣质清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雨水浸泡过纸张。
那是她的气息吗?
“林晚?”陆钊问。声音压得极低,气流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
回应的,却不是预料中那带着雾气的声音。
是另一个。更清亮,质地更硬,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石英。
“陆钊,把你铅笔借我用下”。是高文君带着命令的口吻,又藏着少女的笑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漫过陆钊的胸腔。是失望吗?是松了口气吗?陆钊也分不清。
...
“陆钊,是我,开门“。
陆钊回过神,是高文君在酒店房门外。陆钊缓缓走到酒店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瞟了一眼房间内有没有不该散落出来的东西,确认之后打开了房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高文君有点不高兴,进门打量了一下,斜靠在了刚才陆钊坐过的沙发上。
陆钊看向高文君,穿着一身酒店的浴袍,应该是刚洗过澡,吹了半干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房间中,哪怕这么多年过去,高文君的皮肤依然像高中一样白皙透亮,摘掉眼镜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么”陆钊问。
“你睡得着吗?”高文君几乎接着陆钊问题反问道。
一阵沉默。
“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会想不明白这一切呢?”高文君打破了沉默,从沙发上起身,拉住了陆钊的手。
陆钊准备抽离的手被高文君攥的更紧了,高文君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头发遮住了眉毛,眼睛,顺着鼻侧缓缓垂到胸前,高文君向前倾了下身子,双手缓缓向上搂向陆钊的脖颈,身上的浴袍滑落在地上,雪白的酮体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气息,贴在了陆钊的胸前。
陆钊的呼吸与心跳逐渐加速,但是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
“我们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陆钊霎那间发出冰冷的声音,凝固了两个人身上的温热。
啪的一声,高文君狠狠地扇了陆钊一个巴掌。
“她根本就不存在啊!”高文君带着哭腔说道:“你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要再想她了,好吗?”说到这里高文君怜惜的抚摸着陆钊的侧脸。
“但是我们怎么解释过去十年发生的一切呢?”陆钊转过身扭过了头,苦笑着问她。
很久很久,高文君都没有回答,她慢慢蜷缩着身子在床边,陆钊捡起地上的浴袍盖在高文君的身上。
“除了Joe,谁还见过她?”
高文君微微抬头看向陆钊,却发现他似乎是喃喃自语,并没有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见过她的人都被你杀死了。”高文君还是冷笑着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