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弗莱龙要塞正对面,一片前沿战壕里,站满了一排排身着灰色制服的士兵,他们笔挺地立正站好。
数天来,他们忙碌时发出的嘈杂声第一次停歇了。
弗莱龙要塞的外围空气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声响打破这极致的寂静。
接着,一台“费尔滕&纪尧姆”牌电话机突然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机器开始工作,一条简洁的命令沿着防御工事层层传递,从一名军官传到另一名军官手中。
“开火!”
炮兵中尉厉声下达的命令沿着战壕向他两侧回荡开去。
片刻之后,弗莱龙要塞周围的平静被打破了。
120门口径105毫米轻野战榴弹炮组成的火力网在空中呼啸而过,他们沿着默兹河东岸的阵地一线排开,目标直指对面的掩体和碉堡。
轰隆隆,轰隆隆。
一颗颗炮弹在防守方的混凝土墙上膨胀、爆裂、轰鸣,惊起漫天烟尘。
然而炮击过后,配备了望远镜的观察员通过传令兵传来报告——炮弹命中了,但......
这对于防守方三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来说,轻磅炮弹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而反观比利时人,他们对德军倾泻的炮火却轻而易举的消灭了位于前列的士兵。
双方炮击过后,德军开始强攻,灰色的麦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向各堡垒之间那些尚未竣工的空隙地带和壕沟。
德军士兵强行爬上了守军大炮无法俯射的斜坡,但很快又被堡垒内的机枪火力扫倒。
一时间,尸体山积,堆叠成一堵可怕的街垒。
而在后方,仍有无数的士兵正在赶来。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晚上,直到天空变得阴云四布。
....
....
午夜时分,马斯河东岸的某条公路上,我们的主角斯坦因仰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拍打脸颊,视线越发模糊。
斯坦因·冯·克莱默,第91步兵团的一名少尉,第3步兵营第1步兵连第1排的排长,一名别人眼中的普通容克军官,其真实身份只是一名来自现代的普通人。
而现在,这名穿越者正要跟随着第二集团军第10军第18师,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第一场战役——烈日要塞。
正在斯坦因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中时,一个声音穿透雨幕,将他从冰冷的恍惚中拽回。
“少尉,少尉?”
声音的主人浑身湿透,脸上还混合着泥水和紧张,
“埃姆米希将军命令,第35旅午夜后向弗莱龙要塞东南翼发起突击,进攻时间凌晨一点整。”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斯坦因对着雨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闻言,传令兵敬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开。
他还要将进攻指令传达給其他人。
雨水渐密,敲打在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斯坦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走向掩体后方集结的士兵——21个年轻的面孔。
本来是30个的,但早上的进攻损失掉了,4死,5伤,什么也没有换来,比利时人的防线固若金汤。
“全体,听令。”
斯坦因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夜中清晰可闻,
“我们排在连队右翼,任务是趁着雨夜,快速攻占第B23号碉堡。大家记住,一定要慢慢摸上去,不要聚堆。”
年轻的士兵们无声点头,经过白天的进攻,他们此刻情绪沮丧,士气低下。
“汉斯中士,”
斯坦因转向排里的士官长,一位下巴方正、眼神坚毅的老兵,
“带两个人,检查一下突击包里的炸药管和手榴弹是否防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是,少尉。”
...
10分钟后,斯坦因的部队行进在战壕内,四周一片漆黑,前头便是弗莱龙堡垒前的一系列混凝土碉堡,令人望而生畏。
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数德国士兵已匍匐至弗莱龙堡垒阵地前不足百米。
然而德军的进攻还未发起,一抹难以捉摸的亮红就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比利时人已经发现他们了。
一时间,无数银色或红色的火球紧跟着升入空中炸裂成白色,将要塞下方的烂地照得恍如白昼。
“糟糕。”
话音未落,暴风雨般沉闷的炮声就从远处传来,头顶碉堡内重机枪单调的齐射声开始哒哒个不停,一枚炮弹砸在他们周围击起一滩泥土。
“扫射来了!”
斯坦因大声咆哮,手下士兵闻言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匍匐散开躲避。
后方,德军的进攻哨已经吹响,又该冲锋了。
一片瓢泼大雨中,泥浆糊住了眼睛,斯坦因指挥着手下士兵缓慢的匍匐前进,推进很是困难。
他们在交战区域中的无数泥水坑里躲避着炮火,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剪断一个个铁丝网,爬过毫无遮蔽物的斜顶,像一条条蛆一样缓慢蠕动。
时间在死亡的边缘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斯坦因看见手下的一名老兵已经摸到碉堡近点。
斯坦因记得他,一个不爱说话的木匠,跟他一起从家乡出来的。
此刻他正在目标碉堡外墙根下的一处凹陷内。
只见老兵颤抖着从外表湿透的突击包中掏出捆扎好的7枚木柄手榴弹,就想往头顶的射击孔里塞。
然而他刚抬起手,
“砰!砰!砰!”
短促的射击声从右上方的碉堡传来。
再回头看向老兵时,他正好像只断掉的风筝般滚下斜坡,彻底没了动静。
战争的紧迫已经让人来不及悲伤了,他们头顶又是一阵扫射来袭,子弹打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士兵们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泥地,嗖嗖嗖的弹片掠过头顶,比利时人的火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过了几分钟,嗖嗖声才转向了另外一处。
此时,我们的斯坦因正躲在一处弹坑里,双手紧紧护着头,
然而忽然,他身体有些僵硬,一股热流划过脸颊。
“怎么回事,我中弹了?”
他心中不由得发出疑问,随后轻轻抬起脸,尝试着在泥坑里检查了一遭,却发现自身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时,他才注意到对面,一名年轻的新兵正捂着脖子,立体的五官在照明弹的红色光线下显得竟一时红润一时苍白,
他的身体蜷缩,在泥水坑中不停抽搐,而斯坦因摸到的暖流正是来自他的方向,
只见斯坦因连忙爬过去,想帮这位年轻人按住伤口止血。
然而这无济于事,弹片划过了动脉,年轻人的嘴里嘟囔着,仿佛想说些什么。
斯坦因将耳朵凑近,片刻,只听见年轻人的气息越发微弱,在雨夜中如同细蚊。
“妈....我...回家...”
斯坦因强压着伤口,勉强听清这几个字。
随后才猛然反应过来,扭头朝着另一处弹坑中的军士长大喊,
“汉斯!过来帮忙!”
这边,汉斯听到命令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他们身边。
但为时已晚,这名年轻人的体温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迅速下降。
现在是凌晨两点,风又清又冷,还下着雨。
“少尉,他已经死了。”
汉斯中士冷静的说出了事实,然而不等他们调整好情绪。
砰的一声,是从要塞内部发出的。
随后众人耳蜗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是炮击。
汉斯急忙飞扑过来,将还在傻楞着的斯坦因按倒在地。
这些比利时人的机枪大炮都藏在混凝土内,哪怕是下雨也不会停歇。
啪的一声,大地在他们的眼前爆裂,天空中落下泥土与雨水。
斯坦因只感到一阵猛烈的急冲,一块飞起的石头砸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远处,无数的混凝土碉堡吞吐着火舌,凶猛的火力交叉着扫过毫无遮蔽且视野开阔的斜坡。
碉堡下方,是无数的德军士兵被压制在炮弹坑或深壕内,毫无前进可能。
斯坦因看向一旁,刚刚还在说话的汉斯已然是生死不明,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瞬间,一股愤意支撑着斯坦因缓缓起身,他踉跄着站起。
这时信号弹的光亮刚好短暂熄灭,黑暗掩盖了他的行踪。
半分钟后,再见到他时,斯坦因已是四肢并用的爬上斜坡,来到那名早已牺牲的老兵面前。
远处,一枚信号弹亮起。
比利时人见到了黑夜中的影子,鲜红色的信号弹照亮了年轻上尉血红的脸。
只见他们迅速调转枪口,朝着斯坦因的方向射击。
然而我们的斯坦因早已取下背包,躲在凹陷处的射击死角。
头顶,比利时造毛瑟步枪与g98的射击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他感觉肩膀处有些酥酥麻麻,那是一摊血迹正在外套上不断扩大,
“背包,炸药。”
然而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词,只见其迅速从防水背包中取出了另一枚捆扎好的木柄手榴弹,随后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趁着枪火短暂停歇,斯坦因使出浑身力气将它塞进头顶位置的碉堡射击孔。
黑夜漫漫,伸手不见五指。
碉堡内的比军完全没注意黑暗之中,居然能有人顶着右边的交叉火力,往他们这里面塞了一颗炸弹。
等到又一颗明亮的信号弹照亮黑夜,斯坦因艰难的支撑着身体躲进弹坑,他能看到远处一名穿着黑色大衣,头戴尖顶布帽的比军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7枚装填有TNT炸药的木柄手榴弹,轰隆一声发出刺目的炽红闪光,先是撕裂了最近的机枪手,然后连带着引爆了内部的弹药。
坚固的混凝土墙面从内部鼓胀,破裂。
一股灼热的火焰从射击孔内狂喷而出!
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冲击,将一片片混凝土碎块甩上天空。
躲在弹坑内的斯坦因也不好过,由于爆炸距离过近,他只感觉自己被一辆全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
整个人被爆炸后的冲击波猛地从坑里掀起,然后向后抛向来时的泥泞中、生死不知。
B23号碉堡被斯坦因所在的小队炸毁了,炸弹爆炸的余波使整个要塞群都或多或少的出现了短暂哑火。
但这种情况转瞬而过,弗莱龙要塞前仍存在着无数的深壕与混凝土碉堡,那些由57毫米速射炮和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网将剩下的德军牢牢的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第一天的进攻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