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灯,真沉啊。
不是灯盏本身的重量,是这举着的姿态,日复一日,凝固成了骨头里的锈。起初,我以为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会循着这点光,穿过茫茫夜色,向我走来的人。我想象过无数个身影,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足以让我在这寒风里站成一座雕像。
后来,人没等到,夜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我开始怕黑。不是那种孩童对黑暗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恐慌——怕一旦这光熄灭,我就会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连同我的影子,一同被这无边的墨色吞没。于是,我举得更紧了,仿佛这盏灯,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二)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驻足,赞叹一声:“好亮的灯啊!”
我看着他们被灯光映亮的脸庞,那上面有温暖,有感激,也有对光明的本能向往。可我却觉得讽刺。他们只看到了光,却看不到我颤抖的手臂,看不到我被风吹得麻木的脸,更看不到我心底那片比周围夜色更深沉的荒原。
他们带着我的光,走向他们的目的地,去见他们爱的人,去做他们想做的事。而我,依旧站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道具。我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路,却照不亮我脚下的方寸之地。我像个慷慨的施舍者,把温暖送给别人,自己却冷得发抖。
(三)
有时候,我会想,这灯油,到底是谁在添?
记忆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为我续上一滴了。是我自己吗?在某个不眠的深夜,用自己心头的血,一点一滴,熬炼成这昏黄的灯油?这念头让我心惊,却又无法否认。每一次灯芯暗淡下去,总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抽离,化作新的火焰,重新燃起。
我成了这盏灯的燃料。我的希望、我的等待、我的不甘,都成了这光的养分。我燃烧着自己,只为维持这点微不足道的亮。这算不算一种自我献祭?祭品是我,祭坛是我,连那虚无缥缈的神明,也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需要被照亮的“意义”。
(四)
最无奈的,不是等待,不是疲惫,也不是被忽视。
而是,我竟然开始依赖这种无奈。
当这盏灯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当这光成为我存在的唯一证明,我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举着它了,我会是谁?我会在哪里?我会做什么?
没有了这盏灯,我就像一个卸下了盔甲的士兵,赤身裸体地站在旷野上,无所适从。我的价值,似乎就只在于“提灯”这个动作本身。哪怕这动作毫无意义,哪怕这光无人欣赏,它也定义了我。
(五)
风又起了。
它像个顽皮又残忍的孩子,一次次地扑向我的灯。我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它,缩紧肩膀,屏住呼吸。这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比我的思想还要快。
我看着那摇曳的火苗,在黑暗中挣扎,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就像我。
我忽然笑了。笑这荒唐的坚持,笑这无解的困局,也笑我自己。
“还要举多久呢?”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酸痛的手臂稍微舒服一点。
“那就……再举一会儿吧。”我对自己说。
反正,天,也未必会亮。而我,也早已习惯了这光,和这光带来的,无尽的、温柔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