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鸦入海
尚市的夏天永远带着一股沉闷的热气，老旧居民楼的墙皮斑驳脱落，像极了我这十几年支离破碎的生活。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走的走，散的散，没留下半点温度。我和我哥，是被三叔一手拉扯大的。三叔常年在外服兵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生活费。
钱不多，但够我们活。
我和我哥，从小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成绩烂得一塌糊涂，老师懒得管，同学不敢靠近，我们就像两株没人在意的野草，在尚市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疯长。
后来我哥去了海都，读职院。
一走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只能从偶尔的电话里，听他描绘那个遥远又繁华的大城市。
而我，不出意外，中考落榜，连高中的边都没摸着。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几乎没多想，直接填上了——海东职业技术学院。
今天，是我去海都报到的日子。
房间不大，堆满了简单的行李。我走到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停下脚步。
镜子里映出一个少年。
一身纯白——白色连帽卫衣，白色长裤，白色鞋子。
一头雪白的头发，左斜刘海，遮住一点额头。
一双瞳孔，也是纯粹的白。
这不是病，是我们林家祖传的特征。
白发，白瞳。
走到哪，都是异类。
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自卑，没有不安，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海都。
一线城市，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更重要的是，我听说——海东职业技术学院，乱得很。
乱到打架是家常便饭，乱到出过人命案子。
别人听了害怕，我听了，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我早就受够了尚市这种一潭死水的日子。
受够了别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受够了明明一肚子火气，却只能憋在心里。
打打杀杀的日子？
我巴不得。
我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再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没有留恋。
这里没有牵挂，没有温暖，只有数不清的冷清。
锁上门，我直奔机场。
海都离尚市太远，只有飞机最方便。
登机、落座，我戴上耳机，循环播放那首《每当我》。
旋律缓缓流淌，我靠在窗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耳边已经传来空姐温柔的提示音。
“各位乘客，飞机已抵达海都……”
我猛地看向窗外。
那一刻，心脏狠狠一跳。
脚下是望不到边的繁华，高楼林立，道路纵横，车流如织，整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海都。
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下了飞机，热浪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命力。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海东职业技术学院。”
车子一开动，我眼睛就没离开过计价器。
数字一跳，我的心就跟着一抽。
尚市几块钱能跑遍全城，在海都，几百块出去跟玩一样。
我那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小金库，肉眼可见地缩水。
心疼得我简直想当场滴血。
终于，车子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海东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
我付了钱，下车，抬头一看——
好家伙。
杀马特、染发仔、紧身衣、纹身少年……什么样的都有。
三五成群，抽烟打闹，眼神桀骜。
门口站着几个老师，象征性地维持秩序，跟摆设没两样。
鱼龙混杂，乱七八糟。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读书的地方。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正合我意。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这种地方，才待得舒服。
我刚拎着箱子准备往里走，身后一道身影快步追上来，“啪”一声，重重拍在我肩上。
“唉，兄弟！”
我回头。
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年。
浅绿头发，一身从头到脚的黑——黑外套、黑内搭、黑裤子，跟我这一身纯白刚好相反。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头发，一脸佩服：
“可以啊兄弟，你这白发染得太到位了，跟真的一样！”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天生的。”
少年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收回手，挠了挠头。
“啊……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也是染的，海都这边啥发色都有。”
他很快又恢复热情，大大方方伸出手：
“我叫雨墨，下雨的雨，墨水的墨。你叫啥？”
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掌干燥，力道不弱，不像坏人。
“林子阳。”
“林子阳？行，我记住了。”雨墨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子阳，我跟你说，海职这地方乱得很，天天打架，真动刀子的都有。”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
“在这地方，没个兄弟照应，很容易被人欺负。咱既然看对眼了，不如组个队，以后互相罩着。”
我心里一下就来了兴致。
想致富，先拉兄弟。
这句话，我早就刻在心里了。
我看雨墨，越看越顺眼。
不装，不傲，够直接，合我胃口。
“你哪个宿舍？”雨墨问。
“005。”我随口答道。
雨墨眼睛一亮，当场笑出声：
“我靠，这么有缘？我也005！咱学校宿舍是双人间，这不摆明了让咱当室友吗！”
我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巧。
“走，先放行李去！”
雨墨一把接过我的一个包，熟络地搭着我的肩膀往里走。
男生之间的交情来得就是快。
一样十六岁，一样不是乖乖仔，一样对这混乱的校园充满期待。
才走了五分钟，我们已经一口一个“兄弟”，跟认识好几年一样。
005宿舍不大，两张床，一桌一椅。
我往床上一躺，硬得硌骨头，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反而有一种——终于到地方了的踏实。
简单休息了一会儿，雨墨一拍大腿：
“走，子阳，去班级看看。”
“哪个班？”
“高一七班。”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雨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开心了：
“不是吧？一个宿舍就算了，还一个班？！”
“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谁动你，先过我这关！”
我被他说得也笑了，难得有些腼腆。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说不准。
高一七班，教室乱糟糟一片，老师根本不管，学生爱坐哪坐哪。
我和雨墨对视一眼，默契地直奔最后一排角落。
这位置，视野好，不显眼，想干嘛干嘛，懂的都懂。
我们刚坐下没一会儿，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皮肤偏黑，个子不高，眼神带着一股横劲儿。
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我和雨墨。
他皱着眉，一脸不爽地走过来，往桌沿上一靠，居高临下。
“不是，你俩凭啥坐这啊？”
“老子从初中到现在，一直坐后排，到了高中照样是我的位置，赶紧滚。”
语气冲得不行。
我眉头轻轻一皱，还没开口。
旁边的雨墨“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刚才还笑呵呵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一狠，声音直接吼了回去：
“我他妈爱坐哪坐哪，管你屁事啊！”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白发垂在额前，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惧色。
来了。
我期待已久的日子。
终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