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觉得自己的眼球快要掉出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干涩的角膜摩擦着眼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在他八百度的近视眼里,糊成了一团灰色的马赛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眼镜盒,却摸了个空。
“陈序!你聋了?”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陈序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部门经理王大海正站在他工位前,手里挥舞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的镜片上。
“让你改个数据你都能改错!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王大海把报表狠狠摔在陈序脸上,锋利的纸张边缘划过他的鼻梁,留下一道红印,“公司养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实习生都比你强!”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冷漠。
陈序没有躲。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报表。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低血糖带来的心慌。
今天早上为了赶时间,他只吃了一个冷掉的包子。此刻,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地绞着,一阵阵地泛酸水。
“对不起,王经理,我马上改。”陈序的声音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改?现在改有个屁用!客户都在等着!”王大海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临走还不忘踹一脚陈序的椅子,“废物!”
陈序扶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摸索着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但那种窒息感却更加强烈了。
他是个废物。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诅咒,从他毕业那年就贴在了他身上。
大学四年,他挂科无数,勉强混了个毕业证。毕业后进了这家小公司,做着最底层的行政打杂,拿着微薄的薪水。他性格内向,不会来事,自然成了办公室里最容易被欺负的那个。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烂到这个地步。
直到三个月前。
陈序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里的手机。手机很烫,像是一块烙铁。
里面躺着十几条未读短信,全是催收通知。
【XX金融】陈序先生,您的逾期欠款已达40万元,请于今日下午5点前还款,否则我们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XX借条】警告!您的行为已涉嫌恶意逃废债……
四十万。
对于王大海这种开豪车、戴名表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包的钱。
但对于陈序来说,这是一座大山,是一座足以把他压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山。
三个月前,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摆脱这种被人踩在泥里的生活了。
一个自称是“内部渠道”的朋友告诉他,有一个稳赚不赔的理财项目,只要投进去,一个月就能翻倍。
那时候的陈序,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不仅掏空了自己工作四年攒下的五万块积蓄,还鬼迷心窍地借遍了所有能借的网贷平台,甚至刷爆了信用卡。
四十万,全部投了进去。
然后,那个“朋友”消失了。APP打不开了。电话变成了空号。
他被骗了。
在那一刻,陈序觉得天塌了。
他想过死。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他只要往前迈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他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母。那是两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供他读完大学已经耗尽了心血。如果他死了,那四十万的债务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逼死他的父母。
他不能死。
他得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把这四十万还清。
“叮铃铃——”
下班的铃声终于响了。
陈序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陈序,走啊?去喝一杯?”同事小李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关心。
“不了,我还有事。”陈序低着头,匆匆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撞得他胸口发闷。
陈序走到停车棚,推出了他那辆二手的电动车。
这是他的战车,也是他的刑具。
从公司到租住的城中村,单程二十五公里。来回五十公里。
每天,他都要骑着这辆破车,在城市边缘的公路上狂奔两个小时。
他跨上车,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哀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生疼。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不敢擦,因为双手必须紧紧握着车把。
路边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霓虹灯、豪车……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债。还债。还债。
可是,靠什么还?
靠他每个月五千块的工资?除去房租、吃饭、还有那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利息,他不吃不喝也要还十年。
十年?
陈序苦笑了一下。十年后,他就三十七岁了。那时候的他,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突然,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
陈序猛地捏住刹车,电动车在路边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跳下车,捂着肚子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这是老毛病了。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的胃早就垮了。
他在草丛里蹲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那阵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催收短信,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陈序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我是XX法考培训机构的。我们这边看到你在网上咨询过法考课程,想问一下你还有意向吗?现在报名有优惠……”
法考。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序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
大学毕业那年,导师曾对他说过:“陈序,你虽然成绩不好,但你的逻辑思维其实不错。如果你能沉下心来,考个法考证书,或许能有条出路。”
那时候的他,心高气傲,觉得法考是“天下第一考”,哪是自己这种学渣能过的?于是转头就去投了简历,做了行政。
如今,四年过去了。
他被人骗光了积蓄,被领导骂成了狗,身体也垮了。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陈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
“先生?你还在吗?”
“我在。”陈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要报名。”
挂断电话,陈序重新跨上电动车。
腹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的手却不再颤抖了。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五十公里的路,很长。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终于要开始“补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