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归哨
##第一章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被雨声盖住了。
楚承民坐在漏雨的哨棚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台账。塑封的牛皮纸封面磨出了毛边,四角卷起来,他每次翻页都要用指甲压一下。他左手压着页面,右手握一支钢笔,每隔几分钟就停一次,侧耳听棚顶的雨。
棚顶的雨声变了。从沙沙声变成了砸击声,油毡布鼓起来,又塌下去。有三处漏点,水珠连成线,滴在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三个小坑。坑里的泥溅到了他的胶鞋面上,他没擦。
他核对到六月十四日那一页。水位:晨六点,三尺二寸;午两点,三尺六寸。他提笔补记:晚八点,四尺。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合上笔帽。
对讲机挂在棚柱上,绿灯亮着,没有声音。
他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四年了,这声脆响从第三年开始出现,他没在意。抓起门边的测水杆,推开竹门。
胶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闷响。泥没过鞋帮,渗进袜子里,凉。他没低头看,径直走向哨棚东侧的水位标尺。
手电光很弱,电池用了七天,光圈缩成拳头大的一团。他照向标尺——水面已经漫过了第四道刻痕。蹲下来,测水杆垂直插进水里,手指掐住杆身与水面齐平的位置,抽出来,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四尺零一寸。
他回到棚内,把测水杆靠回门边,水珠顺着杆身流下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水位涨四寸了。“
电流杂音先响,然后一个声音切进来,被雨声切碎:“明白。继续守。“
他没应声,挂了。把对讲机挂回棚柱,绿灯还亮着。
又坐下来,膝盖上的台账被体温烘得半干。他翻到六月十四日晚八点那一行,在四尺后面补了一个字:整。然后把那一页往前翻,翻到六月十三日、十二日、十一日——每一天的水位都在涨,涨得不多,但一直在涨。
他的指节敲了敲台账封面。咚、咚、咚。塑封皮发出闷响,被雨声盖住了。
起身,第二次出门。
手电光扫向山下。光圈掠过坡底的胶林,停在一处塌方的位置。去年冬天补种的苗,三天前被泥石流埋了一半,现在只能看见几截断茎斜插在泥浆里。他照了一会儿,光移开,扫向更远处的山道——山道还在,但路面已经裂开了缝,缝里淌着泥水。
他没多看,回到棚内。
台账还摊在膝盖上,纸页边缘被棚里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卷起来。他把台账抱在怀里,左手托着封底,右手压着封面,体温透过衬衫传到纸页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雨声里,他的指节又敲了敲封面。咚、咚。这次只敲了两下。
棚顶的油毡布又鼓了一下,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台账翻了一页。他伸手按住,指尖碰到纸页上那个墨水洇开的黑点。黑点已经干了,摸着是平的,但颜色比周围深。
他盯着那个黑点,指节悬在封面上方,没敲下去。
对讲机的绿灯闪了一下,灭了。电池没电了。
他没换电池。对讲机里也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把台账抱得更紧了一些,体温继续往纸页里渗。封面的毛边蹭着他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