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三月,橘泉还没有真正暖起来。
橘泉市中医院门诊大厅的自动门一开一合,湿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大医精诚”,旁边是《黄帝内经》节选,导诊台后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传承精华,守正创新”。
林砚站在大厅里看了两秒。
他以前来过橘泉市中医院。读博士时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讲堂里坐着各地专家,投影上是循证研究、真实世界数据、证候量表。那时候他觉得这家医院很“现代”。
现在真正来工作,第一感觉仍然是现代。
入院评估屏、电子病历、医保提示、抗菌药物权限、床位周转、临床路径,全都在电脑里等着他。
他刚到肺病科护士站,把胸牌别好,王雪就抬头。
“林医生,十七床又烧了,三十九度二。”
林砚下意识问:“CRP多少?血培养回来了吗?”
王雪一边敲护理记录:“CRP昨天刚复,培养没长。体温刚量,39.2。”
“血压?”
“还稳。”
林砚刚要往电脑前坐,旁边有人问:
“她烧以前冷不冷?”
声音不高。
林砚回头。
周敬山站在病房门口。
六十八岁,头发已经灰白,白大褂洗得有点软,袖口却很干净。胸牌上写“主任医师”,没有任何“名老中医工作室首席专家”之类的头衔。
十七床周桂芬,五十九岁,反复发热近一个月。
呼吸、感染、免疫等方向已经查了不少,暂时没有一个能够漂亮解释全部病程的结论。病历很厚,每天的体温曲线非常清楚。
周敬山坐床边。
“烧以前冷不冷?”
周桂芬想了想:“冷。”
“哪儿冷?”
“后背,胳膊。”
“会不会抖?”
“有时候。”
“先冷还是先热?”
“先冷。”
“冷多久?”
患者愣住。
“不知道。”
“热起来以后出不出汗?”
“一点。”
“出了汗舒服还是更没劲?”
“更没劲。”
林砚站旁边听。这些都属于中医问诊里最普通的问题。他不是不会问。
他昨天也看过这位患者,病历写得很完整。此刻再看,缺口反而更显眼。
周敬山突然问:“每天几点开始烧?”
周桂芬皱眉:“下午吧。”
“几点?”
“不知道。”
周看林砚。
林砚马上翻电子病历。
“体温记录一般下午四五点开始升。”
“我问的是她几点开始烧。”
林砚停住。
“体温上升时间大概——”
“体温是机器量的。”
周敬山说,“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要烧?”
病房安静。
王雪从门口探头:“这个护理记录里也没写。”
周敬山点头。
“那明天再说。”
就这样结束。没有摸脉断病,也没有一句古文。
林砚却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份写得很好的病历缺了一块。
林砚原本以为第一天最先面对的会是人事处的表格。
事实上表格也不少。身份证复印件、执业注册、科研启动经费承诺书、科室绩效说明,上午九点以前已经签了十几处名字。人事处的小姑娘把材料推给他时,特意看了一眼他的学历。
“博士,赵主任亲自去要的人。”
林砚笑了一下,没有纠正。
他很熟悉这种目光。读书的时候,亲戚问他是不是以后能当专家;博士毕业以后,父亲把录用通知拍给老同事看,嘴上说“就是份工作”,手指却把医院名字放得很大。
进肺病科以前,他在洗手间里重新别了一次胸牌。塑料卡片反光,“主治医师”四个字很清楚。
他三十二岁,论文、课题、指南和统计软件都不陌生。真正陌生的是,从今天起,病人不再是论文里的纳入对象,也不是上级查房时跟在后面汇报的某一床。病历最后那个签名,会是他的。
赵启明在主任办公室里只跟他说了十分钟。
“科研别丢。科里缺能做研究的人。”赵启明接了两个电话,又把其中一个摁掉,“但先把病房接住。这里没人因为你博士毕业就少发一次烧。”
说完,他指了指门外。
“周主任返聘。你跟他多看。别一上来就拿循证把老人家堵墙上。”
林砚说:“我不会。”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
“最好。”
十分钟后,王雪说十七床三十九度二。
所有入职时准备好的客气话,都没派上用场。
周桂芬的丈夫傍晚来送饭。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褪色的夹克,塑料袋里装着家里煮的米饭和一盒腌萝卜。他把饭盒打开,妻子闻了一下就推开。
“又不吃?”
“恶心。”
男人叹气,没有劝,只把盖子重新扣上。过一会儿又问林砚:“医生,到底是什么病?”
这个问题林砚当天已经听过三次。
他能说的内容很多:目前哪些感染证据不足,哪些检查没有异常,哪些方向还在排。可这些话说完,男人仍旧是同一个表情。
“那就是还不知道?”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花这么多钱也查不出来?”
他说得不重,像问一句家常账。
林砚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住院押金、误工、每天往返医院的公交车钱,都不会出现在鉴别诊断里。
周桂芬替丈夫说:“你别老问,人家医生也不是神仙。”
男人坐到床边,把没吃的饭放到柜子上。
“我不是催。我就是怕一直这么烧。”
晚上林砚下班,橘泉还在下雨。新租的房子离医院两站公交,四十多平方米,房东留下的折叠桌一条腿有点晃。他把电脑放上去,父亲的视频电话就来了。
林国平第一句问:“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主任重视你吗?”
“还行。”
“科研办公室给你了吗?”
“爸,我今天有个病人反复发烧。”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查出原因没有?”
“没有。”
父亲很自然地说:“那就继续查。”
林砚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路灯。
“嗯。”
他没有解释今天有人问的不是检查,而是病人在体温升高以前冷不冷。
这种问题在父亲那里还没有单位,也没有刻度。
在他自己这里,暂时也没有。
报到后的那个晚上,林砚回到出租屋,母亲寄来的纸箱到了。里面不是书,是两条毛巾、一小袋晒干的香菇、一个新电热水壶,还有一床他明明说过不用寄的薄被。
沈慧珍在纸箱最上面贴了张便签:橘泉湿,别嫌麻烦。
林砚把便签撕下来,本来想扔,最后压在电脑旁边。
他博士毕业后换过三次住处,每一次都说只是过渡。父母也从不问他什么时候真正安定下来,怕一问就像催婚、催买房、催一种他们自己都知道不现实的生活。
隔壁住着一对做餐饮的夫妻,夜里十二点多才回来。女人在走廊打电话,问孩子作业写完没有。门关上后,楼道又安静。
林砚坐在折叠桌前补病程。十七床的体温曲线在屏幕上起伏。
他突然想到,医院里问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冷”,医院外也有很多没人问的时间:几点下班,几点到家,几点还能和孩子说上一句话。
这些当然不能都写进病历。
可人就是带着这些东西来生病的。
夜里十一点,王雪再次进十七床。
她今天是夜班。
手机家长群亮了好几次。女儿明天学校要交手工作品,她原本答应下班后帮忙。现在丈夫在群里发了一张歪得厉害的纸灯笼。
女儿发语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雪按住话筒,小声回:“妈妈明天早上。你先睡。”
刚发完,十七床翻身。
“王护士,我好像又有点冷。”
王雪把手机扣下。
“从什么时候?”
患者想了想:“刚刚。”
王雪看表。
23:08。
她在护理记录里补了一行:“23:08,患者自诉先出现后背寒感。”
刚点保存,走廊另一头的床铃又亮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女儿那只歪歪扭扭的纸灯笼还停在屏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