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肺失宣降

  科内教学会上,林砚让年轻医生分别描述两位患者。

  程浩说完以后总结:“虽然表现不同,但总体都属于肺失宣降。”

  周敬山问:“删掉这四个字以后,你少知道了什么?”

  程浩愣住。

  “这是病机概括。”

  “概括以后,你下一步怎么做?”

  会议室安静。周拿起白板笔。

  “先写不同。”

  时间。

  冷热。

  痰。

  诱因。

  睡眠。

  工作环境。

  吸烟。

  饮食。

  “先看人哪里不一样,再说你准备怎么概括。”

  教学会散场以后,程浩没有马上走。

  他把那两份被周敬山批过的病历重新翻出来,脸还红着。

  “林老师,我那个真的算复制病历吗?”

  “你自己觉得呢?”

  “诊断一样,症状也差不多。”

  “现在还觉得差不多?”

  程浩不说话。

  “我就是怕写太细以后,病历看起来不规范。”

  这句话让林砚停了一下。

  年轻医生并不是懒。他们从进医院第一天就被教怎么避免漏项、怎么过质控、怎么在查房前把该写的都写上。系统红框不消失,病历就不能提交。久而久之,最安全的写法就是把人放进熟悉的句子。

  林砚说:“规范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写完以后,还知不知道这是谁。”

  程浩点头,把病历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肺失宣降”还写不写?”

  “该写写。”

  “周主任不是说——”

  “他说的是,写了以后别以为事情结束。”

  程浩这才走。

  林砚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天那份几乎无可挑剔的病程。

  他们之间的差别,也许没有学历显示得那么大。

  程浩那份复制得太像的病历被周敬山批过以后,一连几天写得特别长。

  每个患者的饮食、睡眠、工作、情绪全写进去,一页病程能滚五六屏。

  赵启明抽查时看得头疼。

  “这又是什么?”

  程浩很紧张:“不是说要写人吗?”

  “写人不是写传记。”

  会议室里有人笑。

  周敬山没笑,只问程浩:“你写这么多,哪三条改变了你的判断?”

  程浩翻半天,终于圈出来。

  “那剩下的呢?”

  “背景。”

  “背景可以知道,不一定全塞进病历。”

  林砚在旁边听,突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很现实的困难。医生既可能因为模板而看不见人,也可能因为想看见人,把所有生活都当成医学信息。

  边界不只存在于治疗。

  也存在于医生什么时候该问,问到哪里,什么应该被记住,什么应该被尊重地留在病历之外。

  会后赵启明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四份文件拍到桌上。平均住院日偏长。

  中医治疗参与率要提高。抗菌药物使用指标不能超。

  科室科研立项数不足。

  一个住院医看半天:“主任,到底希望我们多做还是少做?”

  赵启明说:“都希望。”

  大家笑。

  他没笑。

  “医院麻烦就麻烦在,每一个要求单独看都有道理。”

  有人小声问:“那哪个优先?”

  赵说:“病人。”

  宋婕笑:“文件里没这一栏。”

  赵看她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还是把任务一项项分下去。

  凌晨两点半,马建华咳得睡不着。

  林砚第三次走进病房时,男人已经有点烦。

  “林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严重?”

  “为什么?”

  “你一小时来看一次。”

  旁边陪床的妻子也醒着,头发乱糟糟的。

  “他今天白天还说你们医生忙,晚上看见你又害怕。”

  林砚站在床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勤奋也可能成为一种压力。

  他问了几项必须确认的情况,又听完呼吸。

  “现在没有我担心的那些变化。”他说,“我今晚不会再每小时过来。真有明显胸闷、喘不上来或者别的不舒服,按铃。”

  马建华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能睡了。”

  回护士站,王雪递给他一盒常温牛奶。

  “家属送的,没人喝。”

  “你们能收?”

  “你想多了。科室订的夜班奶,剩一盒。”

  林砚接过来。

  王雪一边核对医嘱一边说:“医生老觉得多看一眼就安全。病人有时候觉得你多看一眼,就是他是不是又坏了。”

  “那你们护士天天看。”

  “我们脸皮厚。”

  林砚笑。

  王雪也笑了一下,手机亮了。丈夫发来女儿睡觉前的照片,纸灯笼已经挂在书桌边。

  她看了一眼,没回,继续核对下一床。

  凌晨三点的医院没有任何“大医精诚”的背景音乐。

  只有打印机吐纸、输液泵报警、保洁拖车轮子和一盒被喝掉一半的常温牛奶。

  马建华夜里咳得重那次,妻子其实比他更害怕。

  她嘴上一直嫌:“让你抽烟,让你冷天开车。”等林砚第三次来看,她却偷偷把医生拉到走廊:“是不是肺里有什么没查出来?”

  林砚把目前的危险信号和检查解释了一遍。

  “那你为什么老来看?”

  “因为我值班,也因为他今晚咳得比白天多。”

  “不是因为很严重?”

  “目前不是。”

  女人长出一口气,回病房又恢复原来的语气:“听见没,医生说没事,赶紧睡。”

  马建华立刻反驳:“人家没说没事。”

  夫妻俩又吵。

  林砚站在门口想笑。

  家属常常一边要求医生不要隐瞒,一边需要一个足够简单的结论才能撑过夜里。

  “目前没有危险变化”到了家庭语言里,很容易变成“没事”。

  医生能做的,是知道这两个词并不完全一样。

  晚上马建华咳嗽突然增多。

  林砚值班。

  因为调整是自己做的,他半夜去了三次病房。

  凌晨两点,王雪说:“你再去一次,他就以为自己要不行了。”

  “我看看。”

  “看可以,别每次一脸考试成绩没出来。”

  林砚笑不出来。

  博士期间数据错了可以重跑。

  病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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