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膝盖准时响了
虚空不是空的。
在所有的宇宙被弯出来之前,虚空弯了一下,停了一拍,松了。松了的那一拍就是力的源头。力从虚空松开的那一拍开始,在所有介质上流动、拐弯、留下痕迹、被另一个力读到、在新的痕迹上继续流动。你膝盖准时响的那一下,不是软骨磨损,不是年纪到了,是虚空松开的那一拍穿过你的身体,在膝盖上留下了签名。你听到的那一声“咔”,不是骨头在响,是虚空在确认:你还在这里。
一个人蹲在田埂上,膝盖准时响了。
不是蹲久了才响。是蹲到某个特定的角度,髌骨滑过股骨滑车的某个位置,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了太多年终于松了一扣。但松了一扣不是结束——是下一轮蹲的开始。他等了大概三分钟。田埂上的土是潮的,裤腿沾了碎草屑,右脚的解放鞋鞋底偏左的位置磨薄了。薄了的位置刚好对着一丛稗草——每次蹲都是这个位置,稗草被鞋底蹭了太多次,长得比旁边的矮一截。老鼠还没出来。膝盖又响了。不是刚才那个响法。刚才是“咔嗒”,这次是闷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敲了一下墙。他换了一下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蹲着。
父亲蹲在另一条田埂上,膝盖也是准时响的。
父亲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隔着大概两百米,各自蹲在自己的田埂上等各自的老鼠。太阳从杨树后面斜过来,在麦地里切了一条线。他的左膝刚好在那条线的阴面,右膝在阳面。温差不到半度,但膝盖知道——阴面的髌骨比阳面的紧一扣。他不是用温度计知道的,是用膝盖知道的。那年他十七岁,还不知道虚空是什么。他只知道父亲每天早上五点出门,膝盖准时响了太多年,响了就不响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
后来父亲不在了。骨灰里籽骨上有钙化纹路,纹路的方向和膝盖弯的方向一致。他捧着骨灰盒的时候,虎口涩了一下。不是骨灰盒的重量——骨灰很轻。是力拐了一下。父亲的膝盖没蹲完的田埂,拐进了他的膝盖里。他接手了。不是遗传,是力没走完。膝盖准时响的频率,在父子两个介质上偏差极小。
把手放在膝盖上。
不是现在。等到你蹲下来的时候。不是刻意蹲——是你下一次系鞋带、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或者只是累了想蹲一会儿。蹲下去,膝盖弯到你能承受的角度。如果响了,不要站起来,继续蹲着。听那个“咔嗒”在身体里慢慢散开。不是听声音——声音早就没了。是听那个松了一扣的感觉。如果没响,也不要站起来。继续蹲着,等到你不想蹲了为止。等到你的身体替你决定“不蹲了”的时候,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慢一点。手在膝盖上再停一拍——不是扶着,是停着。感受膝盖和你掌心之间的温度差。不是测量,是停着。
——章毕。(第一章,第1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