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境观总部会议室。
沈知意推门进来时,投影屏正播放星曜文化的提案视频。画面里是大片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配乐轻柔,旁白说着“生态融合”“城市共生”之类的话。
她没说话,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比背景音乐更响。
会议桌一侧坐着三名星曜团队的代表。中间那人西装笔挺,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文件。他叫陈志远,是星曜文化并购项目组的负责人。沈知意之前查过资料,这人做过五个地产项目的资本整合,擅长用概念包装空壳方案,业内有绰号叫“话术机器”。
她走到主位前,摘下黑框眼镜,甩在桌上。
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抽出钢笔,笔尖直指屏幕上的“生态融合”四个字。
“用玻璃幕墙切割历史街区,叫生态?”她说。
陈志远合上文件,笑了笑:“沈设计师对生态的理解可能有些局限。”
“我不需要你定义我的理解。”她打断,“你们的方案里,没有地质评估数据,没有抗震等级说明,也没有风压测试模型。就靠一段动画和两句口号,就想吞掉境观的核心项目?”
陈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些:“设计归设计,商业归商业。我们提出的合作模式是双赢。”
“双赢?”她冷笑,“你们出钱,我们出命,最后把名字刻在你们的碑上,这叫双赢?”
她翻开随身带的牛皮笔记本,抽出一张图纸。
云栖大厦原始设计稿。
“我主导的云栖项目,抗震系数8.2,地基深度78米,钢材用量是行业标准的1.6倍。你们的方案里,同样高度的大楼,地基只写了‘待定’,抗震写的是‘参考现行规范’。”她抬眼,“你们敢把这种数据报给地震局?”
陈志远身后一个年轻男助理开口:“很多项目都是先立项再补材料,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她盯着他,“那你告诉我,去年南方那个塌了的展览馆,是不是也是按‘惯例’建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志远抬手示意他闭嘴,自己站起身:“沈设计师,我们今天来是谈合作,不是来听训话的。”
“那你们走错地方了。”她说,“境观不接受没有底线的合作。你们要是真想谈,先把完整数据交出来。否则,接下来每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她把图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志远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另外两人微微点头。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很重。
“沈设计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星曜会选择境观?”他说,“不是因为你们的设计多出色,而是因为你们缺资源。政府项目拿不到批文,新材料采购被卡流程,连员工医保都被临时审查——这些事,不会一直巧合下去。”
她坐在那里,没动。
“你们是在威胁?”她问。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说,“资本不讲对错,只讲效率。你们坚持原则,最后死的可是整个团队。”
她忽然笑了。
很短的一声。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陈志远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把手里的补充材料抽出来,快速翻动。到第三页时停住。
“你们删了地质评估页。”她说,“整页空白,连编号都没补。是忘了,还是根本就没做?”
陈志远说:“这部分还在完善。”
“完善?”她声音冷下来,“你们连地勘都没做,就开始画效果图?你们当建筑是PPT吗?”
她猛地将整叠纸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你们连基础数据都不敢放,还谈什么融合?”她说,“要我教你们怎么写可行性报告吗?”
陈志远猛地拍桌站起来:“你这是侮辱!”
“我只是说实话。”她站着不动,“你们要是觉得被冒犯,现在就可以走。门没锁。”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
另外两个星曜代表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密集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打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沈知意转头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从走廊尽头闪过。
黑色风衣,戴墨镜,身形偏瘦,走路很快。她注意到对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相机类的东西,但动作不像普通记者。
她记住了时间:十点十七分。
位置:东侧走廊第三个转角。
她收回视线,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黑风衣,墨镜,相机状物,疑似偷拍,出现时间10:17】。
她把笔盖扣上,放在本子边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陈志远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脸色铁青。他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摆手制止。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他说,“我们会重新整理资料,下次再谈。”
“不用下次了。”她说,“下次来,要么带齐数据,要么别进这个门。”
他没回应,带着两人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没动。
她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尾端。
这时,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秦婉走进来。
她是境观创始人,四十二岁,波浪卷发,穿香云纱旗袍,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但从没人见过她的丈夫。公司上下都知道,她一个人把女儿养大,靠设计拿了七项国际大奖,才把境观做到今天的位置。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沈知意旁边,把杯子放下。
“喝完再骂。”她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秦婉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星曜这次来得急,准备也不足。”她说,“但他们背后有人推动,不是普通并购。”
“我知道。”沈知意说。
“你撕得太狠,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来。”她说,“我等着。”
秦婉没劝,只是轻轻吹了口茶,喝了一口。
“外面有记者。”她说,“刚才拍到了你甩文件的画面。估计一会儿就会上热搜。”
“随便。”她说,“我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查。”
秦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坐着。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沈知意低头看笔记本,又添了一行字:【黑风衣者,非媒体装扮,行动隐蔽,目标可能是我或会议内容。需查监控。】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眯了下眼。
然后重新坐直,把钢笔夹回笔记本。
她还在主位。
没走。
等着下一个进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