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五十的闹钟一响,王磊的手已经按在停止键上了。三年倒班生活,让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脚心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窜,他彻底清醒过来……没穿拖鞋。那双旧拖鞋还在津市的家里,女儿总趿拉着满屋跑,大得像船。收拾行李那晚,他摸了摸,最终还是塞回了鞋柜最底层。
厨房灯管的光线白得发青。他走到灶台前,左边的锅子煮着鸡蛋,右边的蒸笼里热着从单位食堂里带回的馒头,因为热的次数多了,表皮都皱皱巴巴。
他早起后的时间必须掐的精准:
六点十分,妻子李娟打着哈欠坐下来,六点二十五分俩人一起出门,六点半“东海化工”的通勤大巴准时发车,从不等人。
这精确到分钟的生活,是他们用1348公里的距离换来的。
王磊和李娟夫妻俩都在化工厂上班,王磊作为仪表维修工月薪一万,李娟是分析操作工,月薪八千,扣除五险一金,俩人每个月到手一共一万五,这钱和高档办公楼里的薪资没法比,但是疫情过后,这份收入要比在老家的同事们要高出两倍不止。
早饭摆好时,李娟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翘着一绺。王磊没说话,把手机转向她……屏幕里连接着老家的视频监控,老家客厅的画面映入眼帘。
节能灯没开,只有莲花小夜灯暖黄的光,那是李娟怀孕时买的。父母佝偻着坐在旧沙发上,穿着三年前的加绒家居服,袖口磨得发亮。
“爸?妈?”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
屏幕里的父母猛地惊醒,母亲抬头时脸晃过镜头,又慌忙缩回去,手在摄像头前停了半空,最终只是无措地拢了拢头发。
父亲凑近些,声音沙哑得像熬了整夜:“磊子……你们想想办法……”
李娟的指甲瞬间掐进王磊的胳膊。
母亲哽咽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孩子身上青了好几块,背上、胳膊上……问了半宿才哭着说班上孩子推她、还说她爸妈不要她了,是野孩子……”
父亲的手突然伸进画面,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和皲裂的口子,在空中无措抓了抓,重重砸在膝盖上:“我们俩老骨头,护不住啊,孩子半夜哭醒喊妈妈,我们心里像刀割……”
李娟的呼吸骤然停住,身体开始发抖。六点二十五分的闹钟刺耳响起,撕碎了屏幕里外的沉默。
“爸,妈,”王磊的声音干涩,他拉着李娟站起来往外走,“知道了。先哄好孩子,别让她怕,我们下班就打回去。”
他没说今天晚上会,因为他怕这些承诺做不到,万一晚上加班,万一……
通勤大巴像个巨大的蓝色铁罐,在晨光中喘着粗气驶向厂区。
车厢里弥漫着隔夜汗味、机油味和咸腥海风,没有津市早晨的煎饼果子香,没有地铁报站声。
李娟望着窗外灰色海面上的货轮,眼泪无声滚落,滴到手背上才惊醒似的,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王磊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的薄茧……
“接过来吧,磊子。”
李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抽泣,“钱少赚点也行,孩子在身边我才放心……”
王磊目光定在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上,声音沉重:“公司的宿舍合同第七条写着,仅限双职工居住,孩子来算违规。上个月老刘的孩子住了半个月,扣了一千二,通报发在工作群里你看见了。”
李娟的手颤了一下:“那我们出去租房子行不行?你给孩子找找学校呢?”
王磊叹了口气,“我问过厂办老陈,”
“咱闺女算外来务工随迁子女,只能去镇上的育才小学……国道边的蓝色活动板房,一个班六十二个孩子,就两个老师,语文数学一人教,你想想这个教学质量,你放心让她去上学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爸妈。上次妈心脏不舒服,在津市总医院挂专家号,四十分钟就拿药了。在这儿,县医院光挂号就要一上午,真要住院,床位和医疗水平都不行。”
他不是反驳,只是把现实这些难处一寸寸指给她看……
李娟不再说话,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王磊握紧她的手,一同望向渐渐清晰的厂区轮廓。
厂区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间冒着白烟。
他们的车正驶向巨兽的嘴里。
而1348公里外的家里,也正上演着揪心的一幕。
王朵朵醒来以后,哭着不敢去上学,说她梦到了学校里有怪兽。
6岁的她趴在奶奶的怀里,哭着要妈妈:“奶奶,我想妈妈,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