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觉得,自己这副身体就像一台被强行超频运转的服务器,CPU温度早已经飙到了红色警戒线,而那个名为“生活”的杀毒软件,正在后台疯狂弹窗,提示着系统资源的严重不足。
她僵硬地坐在餐桌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出“家庭闹剧”,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抽离感。
左边,七岁的儿子郭小乐正把煎蛋当成星球大战的陨石,用筷子戳得汁液四溅,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落在校服上的可能;
右边,十五岁的女儿郭小满眉头紧锁,像一位正在视察灾情的高级审计师,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神在电视早间新闻和她惨白的脸色之间来回扫射。
“妈妈,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郭小满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建议你今天请假。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你现在的状态去公司,大概率会把客户签单搞成医疗事故。”
田甜接过水杯,手腕上那串沉甸甸的银镯子磕在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那个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田主管”身份,但声音出口时却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沙哑:“闭嘴,吃饭。你妈我是铁打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铁打的”,更像是一句卑微的祈求。
2
“妈,我今天能不能穿那双带亮片的运动鞋?”
郭小乐突然抬起头,脸上沾着米粒,眼神里满是期待。
郭小满立刻投来鄙夷的一瞥:“不能。体育课要测百米,亮片鞋底滑,你昨天刚摔破了膝盖,医生说要小心二次伤害。”
“可是我想穿!”
郭小乐的音调瞬间拔高,带着哭腔。
“不行。”
郭小满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眼看着儿子就要爆发一场能把房顶掀翻的嚎哭,田甜刚想开口当个和事佬,一直坐在角落喝粥的婆婆突然开了口。
“穿吧。”
婆婆笑眯眯地说,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小孩子嘛,图个开心。小满啊,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为了穿那条红裙子,硬是光着脚在雪地里站了半小时。”
郭小满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看了一眼田甜,又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奶奶,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田甜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祖孙俩之间微妙的眼神交锋。
3
“奶奶,你今天真美。”
郭小乐得到了支持,立刻像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凑过去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推到了田甜面前:“甜甜啊,打开看看。老规矩,本命年,压一压。”
田甜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本命年。
红布包很轻,但在田甜手里却重若千钧。
她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红内裤或者红腰带,而是三样截然不同、却又透着一股诡异“合谋”气息的物件。
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躺在最上面,玉质细腻,触手生温。
“我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开了光的。”
丈夫郭静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声音低沉,“戴着,辟邪。”
田甜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云纹。
她知道这玉不便宜,也知道丈夫虽然话少,但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她刚想说句谢谢,目光却落在了玉佩下面。
那是一只做工有些粗糙的银手镯,款式老气,内圈刻着一个模糊的“田”字。
“这是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你外婆塞给我的。”
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个女人才懂的神秘感,“她说,咱们女人啊,身子弱,魂儿就容易招东西。戴上它,镇一镇。”
田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对外婆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是一个常年坐在阴暗屋子里的老太太,眼神浑浊却锐利,总爱念叨一些听不懂的怪力乱神。
“还有这个。”
一只崭新的、纯红色的棉袜,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
田甜抬头看向女儿郭小满。
郭小满正襟危坐,小脸上满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大数据显示,红色在可见光谱中波长最长,最能刺激视觉神经,提振精神。鉴于你最近精神状态不佳,我为你选购了这双加厚保暖棉袜,希望能帮助你改善血液循环,提升本年度的运势。”
田甜看着女儿那张严肃得近乎刻板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买袜子,这分明是女儿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全天候监护的重症病人。
“谢谢。”田甜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把那双红袜子套在了左脚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蔓延上来。
右脚刚想穿进鞋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鞋垫似乎有点鼓包。
她掀开鞋垫,下面压着的,是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田甜猛然抬头,看向丈夫、女儿、婆婆。
郭静涛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仿佛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公务;
郭小满则在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包,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婆婆则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好了,东西都齐了。
甜甜啊,今天出门千万走大路,别走那条近道的小花园。”
田甜握着那张符纸,指尖冰凉。
一种强烈的、被窥视和被操控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本命年的仪式。
感觉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她的“护航行动”。
而这艘船,似乎正驶向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黑暗的深海。
4
在公司大楼的电梯里,田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笑。
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客服部主管。
只有她自己知道,左脚踝上那双厚实的红袜子,正像一团火,在她的皮肤上灼烧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电梯的轻微晃动,时不时磕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叮——
电梯门开了。
田甜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她把那张符纸折好,塞进了胸前的口袋,紧贴着那枚温润的玉佩。
“田主管,早!”前台小妹笑着打招呼。
“早。”田甜回以职业化的微笑。
她迈步走向办公室,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了清脆的节奏。
哒、哒、哒。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电梯里的镜子,映出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背影。
在她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穿着黑衣服的老妇人影子,正缓缓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而她口袋里的玉佩,在那一瞬间,极速地闪过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冰冷的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