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三月十八日,下午三点。
西北龙山村的主街。
黄土路被踩得发硬,像一层晒干的泥壳,裂开细小的纹路,踩上去簌簌作响。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土墙,墙皮剥落处露出焦黄的夯土,有些人家用红漆在墙上刷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字样,字迹已斑驳。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沙粒打在人脸上,眯眼、呛鼻,连狗都蜷在屋檐下不肯动。街上挤满了村民,小孩爬到墙头,踮脚张望;老人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一地,嘴里念叨着今年的鼓点不如往年齐;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一边拍灰一边低声议论:“听说今年县里要来人录像,龙家可不敢马虎。”
今天是社火节前最后一次彩排,全村都出来了。
杨文源站在人群后头,靠着一棵老槐树。那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龟背,枝杈斜伸向天空,像一只枯手抓着天幕。他三十六岁,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裤子膝盖处补过一块深色布,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鞋底开了一道缝,走路时会蹭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拖着一段不肯放下的过去。
他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子”,也有人说他“不干净”。三十年来没人跟他说话,连父亲见了他也绕着走。少年时他念过书,写过诗,字迹清秀,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读。后来不出声了,只在煤窑打零工,在石窟里刻字。别人说他神经有问题,可他眼睛一直亮着,像没熄的灯——不是那种灼人的光,而是幽微的、固执的,像夜里荒原上的一盏油灯,风吹不灭。
他今天来,是因为听说龙薇要回来。
龙九爷是龙家的族长,掌管村子四十多年。他身材高大,戴一顶黑瓜皮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边眉骨。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皮肉翻卷,颜色发紫,像一条死蛇贴在脸上。没人敢问这伤怎么来的。传言说那是年轻时跟外村械斗留下的,也有人说他得罪了山神,被雷劈过。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龙旗。旗杆三米长,顶端是铜制龙头,嘴里含着一颗红球,随风轻晃,像在吞吐火焰。红旗展开,上面绣着一条盘龙,龙眼用金线勾出,阳光下一闪一闪,仿佛真有灵性。
龙九爷每走一步,鼓声就响一下。咚——咚——咚——,沉得像心跳。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壮汉,都是龙家的亲戚或手下。他们穿着统一的黑布衣,腰扎红带,抬着锣鼓、神龛、纸马。纸马上驮着纸扎的童男童女,脸涂得惨白,嘴角画着笑,看着瘆人。村民见他们来了,纷纷跪下磕头,嘴里念着“敬山神,保平安”。有个老太太颤巍巍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嘴里喃喃:“求山神别降灾,让我孙子考上中学……”
这是每年社火节的老规矩。龙九爷说,山神护着龙山,谁不信,谁就得罪天。得罪天的人,会断子绝孙,会摔断腿,会死在矿井里。
杨文源贴着树干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他不想跪,也不肯躲。有人认出他,低声骂了一句“疯子还敢露脸”,旁边的人拉了拉那人袖子,两人就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些人怕他,也怕龙九爷。他在中间,像一根卡在门缝里的木头,进不去,也拔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摩挲着一支旧铅笔,笔身冰凉,是他昨天在废弃小学的讲台抽屉里捡到的。他没舍得扔,带在身上,像藏着一段没人知道的念想。
队伍走到街中央,停了下来。龙旗需要调头,得有人扶住第二根旗杆。这时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是龙薇,龙九爷的孙女。二十多年前,她还是村里的小姑娘,梳麻花辫,总在玉米地边等杨文源放学。那时她穿着碎花布衫,赤脚踩在田埂上,笑声脆得像铃铛。现在她穿一身素色长裙,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村里的货;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银簪;脸上化了妆,粉底厚,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嘴唇很红,像刚吃过血。
她站在第二旗杆旁,伸手去接牵引绳。动作熟练,像是排练过许多遍。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石窟里抄诗的小姑娘了,她是县文工团的台柱,是省城电影厂的演员,是龙家对外宣称的“荣耀之光”。
杨文源认识那双手。小时候她在石窟墙上画画,用炭条给他画侧脸。那时她说,你眉毛像刀锋,眼神像狼。后来她去了县文工团,再后来改名叫龙薇,拍电影,成了影星。村里人说她是龙家的招牌,龙九爷把她当菩萨供着,逢年过节挂在祠堂门口的照片,就是她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低头检查绳结,忽然抬头,像是感觉到什么。阳光照在旗杆顶端的铜龙头上,反出一道光,正好扫过她的眼睛。她皱了下眉,抬手挡了一下,目光便顺着那道反光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杨文源。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他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风吹起他衣角,头发乱了几根,搭在额前。他的眼神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疯,反而很静,像夜里没波澜的井水,映着月光,却不起一丝涟漪。
龙薇的手顿住了。她握着的绳子松了一寸,旗杆晃了一下。旁边的龙家男人赶紧扶住,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她没回应,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二十年前,他们也在这个位置。那天社火还没开始,他躲在槐树后等她。她跑过来,塞给他一支狼毫笔,说是自己做的,狼山上的狼毛,笔杆是桃木削的,还刻了个“源”字。他说谢谢,她笑了,露出右边的小虎牙,说:“你写的诗,要用最好的笔。”后来他们在石窟里写诗,在玉米地里接吻,直到被人发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靠得那么近。
现在她站在这里,是龙家的体面人。他是村里的污点,不能提的名字。他们之间隔着整条街,隔着锣鼓声,隔着三十年的沉默。
但她看见他了。他也看见她了。
她没移开视线,也没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还抓着绳子,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妆容像裂了条缝,露出底下真实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嫌弃,是一种藏了很久的疼,像一根埋在肉里的刺,平时不痛,一碰就渗血。
杨文源依旧不动。他的手指抠进了槐树皮里,指甲缝进了褐色的碎屑。他没笑,也没喊她名字。但他眼里的阴郁散开了一点,像是乌云裂出一道口子,漏下了光。那光很淡,却真实存在。
这不是重逢。他们都没资格说这个词。
这只是确认。你还活着,我也还在。
龙九爷察觉队伍停了太久,转过身来。他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杨文源。他眉头一皱,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铁钩。但他没发作。这种时候,他不会为一个废人坏了场面。他抬手挥了挥,鼓声重新响起,队伍继续往前走。经过杨文源身边时,几个壮汉故意加快脚步,掀起一阵尘土,扑了他一脸。
龙薇被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她回过神,重新握住绳子。她没再往槐树方向看,但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心还在原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绳子在掌心磨出一道红痕。
工作人员扶她离开现场时,她走得不太稳。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太阳太晒,眯了眼。其实她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杨文源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队伍走远,锣鼓声消失在村口。街上的人陆续散去,有孩子在地上捡鞭炮壳,掰开看有没有没炸的火药;老人拄着拐杖回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社火曲;女人牵着孩子往回走,一路抱怨今天的风太大。
风又吹起来,卷着尘土打转。
他慢慢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掌心留下几道印子,渗着细小的血丝。他低头看了看,没擦,也没包扎。他知道今晚不能回家。父亲不会让他进门。自从那年他写了那些诗,被龙九爷下令烧了手稿,父亲就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他回去,只会被赶出来,甚至挨打。
他得找个地方过夜,可能去废弃的石窟,也可能在村外的窑洞凑合一晚。
但他没走。
他靠着槐树,望着龙旗远去的方向。远处山梁上,几只灰鸟飞了起来,扑棱着翅膀,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几个黑点,融入暮色。
他站了很久。
天快黑时,他终于动了。他转身,沿着土路往村西走。那边有片老宅区,秦家的老房子就在那儿。墙倒了半边,门框歪着,没人住。他以前常去那里躲雨,也曾在墙上刻过一首诗,字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像谁哭过的痕迹。
他走进院子,站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下。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齐膝高,踩上去沙沙响。角落堆着破瓦罐,还有个断了腿的木凳。他抬头看天,月亮刚冒头,颜色发黄,像块陈年的铜钱。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钢笔,是支旧铅笔,笔尖断了,用小刀削过。他蹲下身,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写了个字:薇。
笔尖划过石头,发出“嚓——嚓——”的轻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进骨头。写完他停下,没继续。他把铅笔放回兜里,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墙。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远处矿区隐约的机器声。外面的世界在变。电视进了村,年轻人围在供销社门口看《霍元甲》;油田的人要来勘探,说山下有油脉;金矿公司也开始招工,一天能挣八块钱。龙九爷还想守着老规矩,可年轻人已经不信山神了。前天就有个后生当众说:“山神要是真灵,咋不让咱村通电?”
杨文源闭上眼,没睡,也没动。
他知道,有些事快变了。
而他,还在等一个能说出真相的机会。
那年他没疯。他只是写了首诗,诗里写了龙九爷的刀疤来历,写了山神庙下的古墓,写了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七个外乡人。诗被抄走,他被打残,关了三天。放出来后,他就不说话了。
但他记得。
他也记得,龙薇曾对他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走。”
他没等到她回来。
可今天,她回来了。
他没喊她,她也没来。
但至少,她看见他了。
这就够了。
他靠着墙,听着风声,像听着一段遥远的歌谣。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那块石头上,照着那个“薇”字。
字不大,却清晰。
像一颗埋了二十年的种子,终于见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