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化山川日月，其脊骨所化的钟山之巅，盘踞着上古之神烛阴。烛阴人面蛇身，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之间便生风雪，万年以来，始终镇守着天地间最后一道混沌裂隙。裂隙之下，藏着盘古残魂所凝的一颗灵珠，此珠能涤荡浊气，稳固三界屏障。只是灵珠需以烛阴心头血滋养，三万载春秋流转，烛阴的神力日渐衰微，覆身的金鳞黯淡斑驳，蛇尾扫过之处，连坚冰都再难凝霜。
恰逢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争天帝之位，鏖战三月不休。共工惨败，怒撞不周山，刹那间天柱倾颓，地维绝裂，九州大地塌陷出万丈深渊，滔滔洪水裹挟着泥石奔涌而下，淹没了无数村落田畴。而钟山之巅的混沌裂隙，竟也随之扩大数倍，黑沉沉的浊气翻涌如墨浪，无数生着獠牙、遍体鳞甲的妖兽从中窜出，它们嘶吼着扑向逃难的人群，利爪撕开皮肉，尖牙啃噬骨血，原本炊烟袅袅的中原大地，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有那身形如山的巨蝎，螯钳一挥便拍碎半座山头，毒刺滴落的汁液腐蚀出乌黑的深沟；有那生着九头的怪鸟，盘旋在天际啄食孩童，啼叫声凄厉如鬼哭，听得人肝胆俱裂。幸存的人们躲在残破的山洞里，不敢点灯，不敢啼哭，只能眼睁睁看着妖兽撞塌洞口，将族人拖出去分食。部落的勇士们握着石斧木矛冲出去，却连妖兽的鳞片都无法划破，转瞬便成了亡魂。绝望的哭嚎声，伴着洪水的咆哮，响彻四野。
钟山之巅，烛阴感受到了裂隙的异动，强撑着枯竭的神力睁眼。刹那间，万丈金光穿透乌云，永夜之地重见光明，那些畏光的妖兽发出痛苦的嘶鸣，纷纷缩着身子往阴暗处钻。烛阴张口喷出三昧真火，赤红的火焰如天河倒悬，席卷了山下的妖兽，烧焦的皮肉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遍地都是妖兽的残骸。可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心血，他闷哼一声，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蛇身重重砸在天柱上，震得整座钟山都在颤抖。石匣中的灵珠失去了心头血的滋养，竟生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裂隙中涌出的浊气愈发汹涌，连三昧真火都难以抵挡。
烛阴闭眼调息，鳞甲皲裂的地方，金血汩汩流淌，在冰面上凝结成细碎的金珠。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一旦灵珠碎裂，混沌之气吞噬三界，盘古开辟的这片天地，便要重回一片鸿蒙。
山下的部落里，有个名叫阿衡的少年，是最后一个巫祝传人。他的祖父曾是部落的大巫，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指着钟山的方向说：“烛阴神尊镇守裂隙，护佑人族万年，他日若天地有难，巫祝传人，当以身殉道。”阿衡亲眼看着洪水淹没家园，看着妖兽叼走年幼的妹妹，看着部落勇士们一个个倒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着不灭的怒火与决绝。
他翻出祖父留下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驱邪的符文，又背上竹篓，里面装满了他跋山涉水采集的千年雪莲、万年灵芝——这些都是能滋养神魂的灵药。他跪在部落的祭坛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踏着冰封的山路，一步一叩首，朝着钟山之巅而去。山路崎岖，冰棱如刀，割破了他的草鞋，割伤了他的膝盖，鲜血滴在冰面上，冻成了一朵朵赤红的花。饿了，他便啃一口冻硬的干粮；渴了，就捧一把积雪咽下。身后的家园越来越远，身前的钟山越来越高，凛冽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的脚步，却从未有过一丝迟疑。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阿衡终于攀上了钟山之巅。朔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脚跟，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妖兽的焦骨，而那尊盘踞在天柱上的巨神，正闭目喘息，蛇身蜿蜒数里，金鳞黯淡得如同蒙尘的黄铜，嘴角的金血还在不断滴落。
阿衡跪在烛阴面前，将竹篓里的灵药尽数奉上，少年人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意，却清亮如金石：“神尊若不嫌弃，愿以我之魂，补灵珠之缺。”
烛阴缓缓睁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他活了数万年，见惯了人族的贪生怕死，见惯了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这般甘愿献祭的赤诚。眼前的少年，衣衫褴褛，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星辰还要明亮。
“你可知魂飞魄散，再无来世？”烛阴的声音如洪钟轰鸣，震得山巅积雪簌簌掉落，连空气都在震颤。
阿衡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烛阴：“九州若覆，万千族人化为枯骨，我一人苟活，又有何益？”
烛阴沉默良久，蛇尾轻轻一卷，将那枚生了裂痕的灵珠从石匣中取出。灵珠裂痕处的黑雾正不断蔓延，丝丝缕缕，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他将灵珠递到阿衡面前，金血顺着指尖滴落，与阿衡膝盖上渗出的鲜血相融，缓缓渗进灵珠的裂痕里。
“以魂补珠，需受七七四十九日焚心之苦。”烛阴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金瞳里竟有了一丝不忍，“每一日，神魂都如被烈火灼烧，痛不欲生。你若后悔，此刻尚可离去。”
阿衡摇头，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将滚烫的心头血喷在灵珠之上。刹那间，灵珠发出一阵嗡鸣，裂痕处的黑雾猛地收缩。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口中默念着祖父传下的巫祝咒语。只见一道莹白的流光，自他天灵盖缓缓飘出，那是他的魂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缠上灵珠的瞬间，灵珠爆发出万丈金光，刺眼的光芒穿透了混沌浊气，照亮了整片天地。
灼骨的疼痛席卷了阿衡的神魂，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剐蹭他的魂魄，又像是被投入了烈焰熔炉，每一寸都在灼烧、消融。他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衣衫，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眼前，闪过部落族人的笑脸，闪过妹妹递来的野果，闪过祖父临终前的嘱托。这些念想，支撑着他熬过一日又一日的焚心之苦。
四十九日弹指即过。当最后一缕神魂融入灵珠，裂痕彻底弥合，灵珠悬于裂隙之上，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清冽的光芒，将翻涌的浊气尽数镇压。而钟山之巅，少年的肉身早已没了气息，化作了一尊白玉雕像，眉目含笑，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怀中紧紧抱着那颗流光溢彩的灵珠。
烛阴缓缓起身，蛇尾轻轻拂过白玉雕像，金瞳里，竟有泪光闪动。他睁眼，金光普照大地；他闭眼，夜幕温柔降临。风雪停歇，洪水退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饱经劫难的九州大地上。幸存的人们走出山洞，看见漫山遍野的草木抽出新芽，看见天际的祥云凝聚成龙形，看见钟山之巅，那尊白玉雕像与巨神相伴，熠熠生辉。
后来，部落的人们登上钟山，将阿衡的故事代代相传。他们在山下建了庙宇，四时供奉，香火不绝。千年之后，有人说见过一个白衣少年，牵着一条金色的小蛇，行走在九州的山水之间。少年眉眼温润，小蛇的鳞片金光闪闪，所过之处，草木葱茏，百姓安乐。
而钟山之巅，烛阴依旧盘踞在天柱之上，守护着这片天地。每逢月圆之夜，他会垂下蛇尾，轻轻拂过那尊白玉雕像，像是在与少年低语。山风掠过，带着灵珠的清辉，飘向远方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