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以遇到温言那一年,完全是个意外。
他17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孑然立在江边,暮色漫过他低垂的眼睫,眸底是一片了无生趣的死寂。那双眼写满求死的决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十六岁少女胸腔里的慌张,让救人的念头疯了似的涌上来。
舟以攥紧了手指,快步冲过去。我不敢喊得太响,怕惊得他往前再挪一步,只能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喂——你站那么靠边,小心江风把你吹下去。”
少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回头。江雾漫上来,濡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发丝黏在苍白的鬓角。
舟以咬了咬下唇,索性也走到江边,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翻涌的江水。“我知道你现在很失意,”声音被风揉得发飘,“但你看,这江水今天浑得很,跳下去肯定不好受,而且……我妈说,冬天的江底,冷得能冻住骨头。”
温言不耐烦地让她快滚。
“不行!除非拉着我一起跳下去。”
舟以的话让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错愕与戾气,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你疯了?少在这添乱。”
舟以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却还是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拳而泛白:“我是疯了,疯到看见个十七岁的人想把自己埋进江里,连拉一把的勇气都没有。”她抬手指向江面,江风卷着水沫打在她脸上,“你看这江,它今天吞了你,明天照样涨潮落潮,谁会记得你?可你要是活下来,哪怕是咬牙熬着,总有一天能把那些让你想死的事,都踩在脚底下。”
温言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飘向翻涌的江水,里面的决绝淡了几分,却还是硬邦邦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舟以忽然放软了声音,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攥了许久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糖的甜香混着江风飘开,“但我知道,甜的东西能捂热一点。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放手不干涉你,一条人命就会在我眼里像一抹尘沙飘散。”
她把糖塞进他掌心,那点甜意透过微凉的指尖传过去。温言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糖纸印着小小的雏菊,在暮色里晃得人眼酸。他沉默了许久,将糖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往后退了半步,离那江水远了些。
舟以看见他的动作,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却又怕惹他不快,赶紧憋回去,只小声说:“你现在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管自己的朋友。”
“舟以,一叶舟的舟,以为的以。”
温言没说话,却又往岸边退了几步,背对着江站定,暮色里,他的脊背不再像之前那样单薄得一折就断。
江风卷着最后一点暮色往江心里沉,路灯的光漫过来,在江滩上投下两道长短交错的影子。
舟以率先迈步,帆布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慢,刻意等着身后的温言。走了几步没听见动静,她回头看,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盯着掌心的糖纸,雏菊的图案被指尖揉得皱巴巴的。
“走啦。”舟以朝他扬了扬下巴,“再站着,江风该把你冻透了。”
温言抬眼,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江风掠过耳畔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街边小店的吆喝。舟以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他,路灯的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他依旧垂着眼,只是嘴角似乎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