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离开的时候是四月，春末的澳头门亦柳絮飘零。
柳村的村头伫立着一个黝黑瘦削的男人，望着柳絮在一片飘零的柳絮中愈行愈远。不知多久，天渐渐昏暗了。柳木似乎刚从恍惚中脱离，张开紧攥的右手，一缕红丝系着一小缕头发。两天前的傍晚，柳絮去了柳木的理发馆，柳木为她剪了临行前最后一次头发。理发馆内弥漫着廉价发油的闷香，窗外的柳絮粘在纱窗上，像一场不肯落尽的雪，遗留中带着忧愁。夕阳斜照进屋内，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相互分离却又交融一体。柳木呆滞的剪理头发，柳絮通过镜子去望着专注的柳木，柳木的手指擦过柳絮耳际时，她听到他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他咬牙克制时骨骼的声响。剪刀“咔嚓”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剪都像在切断连接两人的那一丝红线。发丝坠地时，柳絮看见其中有一根白发缠住了柳木的鞋带……剪完之后，相顾无言。柳絮平和的坐在凳子上，柳木望着镜子里中的柳絮。“柳木，你记得村里老人说的吗？头发连着魂魄。”她突然拽下一根自己的长发，绷直在两人之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柳絮拿过他手中的剪刀，从兜里拿出一根已然褪色且浸满汗渍的红线，剪下一小缕头发，绑起，留在了柜台上。柳絮亦带走了柳木的剪刀。
回到家中，柳木平静的注视着屋内的一切，老式的木椅，一面大镜子.一幅洗脸台，一张床，以及镜台上的2把剪刀。又走了一遍房间，推门而出，明月高悬，朦胧的似纱月光中，映衬出的仿佛是柳絮的脸庞。低头，张开手，柳木抚摸着那红线系的一缕头发，他嘴角微翘，如水的月光映在院中，柳木似在水边的柳树一般沉默，但又坦然。
1960年4月2日的清晨，朦胧薄雾中的柳村离开了一个少年，告别了这个世代理发为生的村落，走往了澳门市区的路途。少年背着一个略显破旧的黑包袱，2身单衣、二把剪刀，以及一个小囊袋，里面充着的是用一缕红绳系着的头发。
1980年的澳门，人心惚惚，充斥着的是上流阶层的靡乐之音，而更多的是底层百姓的迂迂谋生，柳木就是在这样经济萧条的环境中，来到了澳门市区成为了一家理发店的学徒。
船上，拥挤着形形色色的人，柳絮被挤到甲板的一侧，靠着船舷，望着滔滔江水，手中握着那把剪刀。“二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必须要娶我。”柳絮回忆着咀嚼着，这有点霸道的话语回想当时的语气，一道浅浅的弧跃上嘴角。
1980年4月28日下午的珠海。湾仔码头上天色昏暗，在一艘即将靠岸的小轮渡上，下来了一个穿着棕色土布衣服的女孩儿。
柳絮走过了湾仔码头，进入了珠海谋生。
1980年的5月，一个小草棚下的理发铺在珠江口西岸被搭建了起来，柳絮就这样在珠海安置下来。日子平常的一天一天过去了，柳絮的生意也慢慢的变好了起来。柳村独特的理发技艺，让柳絮在珠江口西岸的一众理发铺中脱颖而出，慢慢的柳絮有了自己的积蓄。
1982年4月份，絮木理发馆成立了，一家不大的沿街店铺，一个大概17、18岁的女孩儿，便是一整个理发馆。
与此同时的澳门，亦又到了柳絮纷飞的季节，柳木的身躯高大了不少，显得更加健壮了。黄昏时分，柳木走出了理发店，天边的云霞，异常的美丽，层层叠叠又金光灿烂。三四年前，柳村的大柳树上，有着两个少男少女，相互依偎着，看那天边美丽的云彩，诉说着内心的小小心事。一切美好的过去，都将成为回忆。那云海一般，绚丽却又短暂，今日过后，你又可以期盼明日的晚霞，但有的人可能20年之内回来，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吐出一口烟雾，柳木又回到了理发店，晚霞的绚烂光彩映照在少年孤绝的背影上，沉寂而又落寞。闭门的瞬间，一丝红色与那晚霞的红色映衬的尤为恰当，仿佛是少女的遗留再次洒落在少年的心头。
但，世间总会有一些曲折起伏，打破了你平平淡淡又安安稳稳的人生。。
1984年的4月28日，晚上10点的絮木理发馆，柳絮即将打烊锁门，店铺铁闸门锈蚀严重，锁门时发出“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为渗人。突然间，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挡住了正在封闭的铁闸门，紧接着，一个喉咙里泛着酒气，但眼神清醒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哑着嗓子：“借点钱，厂里三个月没发……。”柳絮顿感不妙，缓慢的退向剪刀，并踢翻了铝制脸盆。那沧桑的男子于是随手抄起了一把烫发用的铁钳，向柳絮冲过去，慌乱之中，暴徒撞翻了理发椅，这时，柳絮的手指触摸到了冰凉的剪刀刀柄，不断的捅向男子，而邻居们也被打斗发出的巨大声音给惊醒了。最后陌生男子被控制起来，送到了警察局。事情过去之后，柳絮再次将理发馆的门关好，点上一只昏暗的油灯，端详着这只剪刀，擦干了刀刃上仍残存着的血迹，而剪刀上系的写有“木”的红色布条因为沾染了血液而显得更加鲜艳。“阿木，是你在保护我，对吗?”刀刃上，反射出来的是柳絮憔悴又苍白的脸庞，而柳絮仿佛又看到了柳木在平静的注视着她，如同她离开的那年一样，令她安心，仿佛宣告着“别怕，我始终陪伴着你，护你的安全。”屋外下起了雨，渐渐变大，而柳絮就在这风雨交零之中，将柳木的剪刀紧握在心口，沉沉睡去。。
80年代的珠海，改革开放的潮流已然兴起，而一次机会来到了柳絮的面前。
1985年12月的一个清晨，一位年老的妇人进入了絮木理发馆。“吴姐，今天理个什么样的发型呀？”柳絮热情的跟老妇人打招呼。老妇人坐在椅子上开始理发，接着便跟柳絮闲聊起来，聊着聊着便到了当下的改革开放对他们的生活带来的影响。“你知道中富瓶厂吗?就是应着政策新成立的一家工厂，阿絮，你手巧心细，中富厂现在招质检员，专门挑玻璃瓶上的气泡——就像你帮我找白头发一样简单！待遇很不错，工厂底薪便有60元，比理发挣得多多了。”老妇人走后，柳絮便认真的考虑了起来，更连夜打了算盘：理发店月均收入50元（含给联防队的“治安费”），而工厂底薪加提成有80元。柳絮拿出了那把剪刀，仿佛少年的面孔再次映照在她的眼底。”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择呢?”柳絮喃喃自语着。去还是不去?然后，柳絮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把剪刀，一个瓶子。闭上眼，将手中的剪刀在桌子上转动，停下来后，剪刀的尖端指了瓶子。“阿木，这便是你帮我选的吗？”柳絮自语道，然后就将柳木的剪刀用一块儿红布包起来，放在了柜子里。
1986年1月1日，柳絮进入了中富瓶厂，成为了一名流水线上的车间工人，负责给玻璃瓶贴标签。然后，柳絮报名加入香洲区的一家夜校，学习英语。当柳絮看到在珠江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的时候，她便意识到英语绝对可以给自己一个更大的发展机会。。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而在这期间，中富瓶厂的发展也不断扩大，并且一个巨大的机会让中富瓶厂得以跻身中国的玻璃瓶生产及装制厂家顶头。而柳絮的努力也为她带来了一个新的机遇。
1986年的12月，国际巨头可口可乐宣布与中富瓶厂进行合作，中富瓶厂负责供应可口可乐在整个亚太地区的PET塑料瓶的生产及可口可乐的装制工作。 1986年十二月三十日，一个普通的珠江口西岸的早晨，柳絮在中富瓶厂门外的一家小摊儿上吃早餐。这时，她发现了一个比较举止怪异的外国大叔，可能是不会说中文，但想要吃东西。“What can I do for you?“柳絮起身问道。穿着一身灰黑色大衣的外国大叔眼前一亮，他询问柳絮有什么味道不错的可以推荐吗?于是，柳絮便帮他点完餐，之后并一起把钱给付了。大叔询问柳絮叫什么名字，“Catkin(柳絮)，a willow catkin(一朵柳絮).”柳絮微笑着告诉他，之后柳絮边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但，柳絮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和善的外国大叔会是可口可乐的董事长 Roberto Goizuta(罗伯特·戈伊苏尔塔)，而柳絮的机会就这样到来了。两个月之后，美国可口可乐总部代表团前来与中富瓶厂进行合作谈判。“谁会英语，谁可以进行英语的翻译?”车间主管匆忙的冲了进来，大声询问道。因为原本的英文翻译今天生病了，不能到达，所以需要一个英文的翻译来进行与可口可乐的合作的对接。柳絮环顾四周，大家都沉默着。于是柳絮鼓起了勇气，举手示意自己可以进行翻译。然而，到达会议室之后，出人意料，可口可乐的代表团负责人竟然是她那天在早餐摊上帮助的那个外国大叔。当她进去的时候，她还看到那个大叔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自此，柳絮便成为了中富瓶厂与可口可乐对接的专属翻译。在1987年到1994年柳絮平稳的度过了7年的翻译生活，她将那把剪刀放在了自己的梳妆台上，每一次她都是自己对着镜子给自己理发。就像十几年前她从柳村离开的时候，少年给她理发一般，她平静的而又专注的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娴静而又美好。但是，柳絮已经20多了，身边不乏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而她所思念的，那心中的少年，若是看到她，还会认出她吗?还会喜欢她吗？从柳絮到达珠海之后，安静下来之后的每个夜晚，被子里的她脑海中所映照的所思念的没有停止过。每一次看到那把系有红布条的写了一个“木”的剪刀，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深深的心海之中，所产生的由微微的涟漪逐渐扩张到了惊涛的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1995年的澳门，4月1日柳絮纷飞，新马路上新开了一家理发馆，名为絮木理发馆，老板是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皮肤略黑，但又精壮，手中的手艺甚是精湛。4月1日的傍晚，一辆五羊本田停在了澳门西海岸的一个村庄前，柳村，早已大变模样。原先的那条土路都已变为了混凝土的路面，再也不见当年的坑坑洼洼，村落之中青砖红瓦取代了当年的毛草屋、土坯房。”二爷爷，哎，是我，柳木。”柳木不停的跟以前的长辈们邻居们打招呼，回忆起当年的往事。下午6点的柳村，柳木从热切欢迎他的长辈的家中走出，来到了村前。柳木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段红绳，上面系着一个红色的小布囊，布囊里装着的是一缕红绳系着的已经干枯了的黑发，一段来自十五年前的少女的黑发。“十五年已过，你，还好吗?……你，还会再回来吗?。”柳木不知道，不想知道，更不敢去想。他唯一坚持的，就只是少女临行前的那句话”二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必须要娶我。”都已经15年了，也不差这最后的5年了。”柳木喃喃自语道。”也许你还会回来，也许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终将坚持到最后，最后的那一年，最后的那1分钟，甚至最后的那1秒，我的余生只有你或者孤生。”几滴清泪顺着青年的脸颊，滴落到了混凝土制的地面上，声音短暂但又清脆，仿佛宣告着少年的成长，亦宣告了少年那孤寂的内心，孤独、寂寞但仍心怀希望。
青春的年代虽会陷入爱情，但亦不应停下奋进的脚步。
柳絮见证了中富瓶厂的崛起，亦见证了自己的一路奋进。1993年12月经国家体改委批准中富瓶厂进行规范化股份制企业试点，柳絮从中富瓶厂的首席翻译到了担任中富瓶厂接轨国际市场的推动者以及策划者。1996年12月3日，经中国证监会批准，中富瓶厂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是中国包装行业的首家上市公司，正式更名为珠海中富实业有限公司，柳絮担任珠海中富对外交流负责人。1998年，柳絮主持进行新版可口可乐的设计规划，形成了可口可乐经典的红色和白色配色、斯宾塞字体以及标志性的曲线飘带，再一次打响国内市场，国际市场。2000年，前往BJ，协同周非创立BJ中富投资集团，并担任BJ中富副总经理，持有股权10%。自此，柳絮在中富集团的地位已无可动摇。
与之相同，经济迅速发展的澳门，美发行业形成了一家连锁企业，范围覆盖整个澳门。絮木发馆，在柳木的推动与连锁后，成为了澳门美发行业的龙头老大。
纵然人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那么多的不可求，但往往，人生中亦有如意的时候。
那是2007年的年初，CVC收购珠海中富，同时，一大批高管卖掉股权离开了管理层，在其中，就有一个42岁的女人。2007年4月1日，澳门国际机场，“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时间，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禁止开启手提电话和行李架，以免发生意外。感谢您对本航空公司的支持。我们期待您再次乘坐我们的班机。”在飞机落地的播报中，一个衣着典雅考究，气质端庄的女人从澳门国际机场直接乘车前往了絮木发馆的中心店区。路上，飞扬的柳絮打在了车窗上。”也许他该结婚了吧，或许孩子都有了。”柳絮心想，但她还想再去看一眼，也许是为了自己的那一丝侥幸，但，大概更是因为执念吧。柳絮的手中紧握着那把剪刀，望着窗外飞扬的柳絮，竟有些出神。
推门而入，”今日休整，不开张，明日再来吧。”一个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的略带沧桑的中年男子，用沙哑的嗓音说着。望着那个背影，柳絮的眼眶已然湿润，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什么年龄，她始终不会忘记那个孤绝的背影，跟27年前的那个少年如出一辙。”您还有什么事吗?今日真的不理发。请离开吧。”柳木转过了身，瞳孔瞬间张大，在那副历经了沧桑的脸上，他的嘴角先动了动，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像冬日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缓慢、克制，却又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最后都汇聚成了一道被烟熏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回来啦。”柳絮的呼吸滞了一瞬，睫毛轻轻一颤，像被风惊动的蝶，接着嘴角便不受控地跟着他微微上扬——可很快又被咬住，下唇陷进齿间，留下一点泛白的印子。然后她也笑了，不是少女时那种清脆的笑，而是带着岁月磨砺过的柔软，含着的是27年间的日思夜想，刻骨铭心。最终，柳絮点了点头“嗯，回来了”。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的泪光仿佛映射出了27年前那一对少男少女。向前，依偎，拥抱，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门外飞扬的柳絮，正无声地见证着他们，仿佛27年前的柳絮再次飘到了今朝，见证了他们的历程。
四月份的澳门，柳絮从柳树身上离开，漂浮，但，历经了27年，柳村的柳絮又回到了柳木的身边。
写于2025年6月份，高考结束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