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锣声响过,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这时,在高门大院投下的厚重阴影里,另一个世界开始苏醒。
街巷间的犬吠声渐渐平息,更夫裹紧单薄的衣衫,快步走过空旷无人的长街。而在他们身后屋檐的暗处,或许正有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在寂静中悄然睁开。
这煌煌大唐,既有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亦有市井坊间对鬼神之事笃信不疑的暗流涌动。
精怪妖异,潜藏在繁华锦绣的背面,与人共享着这座不夜之城,它们或许是西市胡商摊位下蜷缩假寐的猫灵,是曲江池畔随风摇曳的柳枝上栖息的花精,甚至是某座深宅大院古井中,那一声无人听得真切的幽微叹息。
而今日我们要讲的这位,正是游走于这光暗交界处的人。
他叫陆清玄,司天监最年轻的监副,官居五品。每日拂晓,他需身着浅青官袍,立于含元殿外百官之列,观测天象,笔录祥瑞灾异。但在日光照不到的角落,人们更习惯称他一声“陆先生”。
他出自早已没落的隐曜宗,那是个擅长观星定脉、驱邪禳灾的古老门派,门中秘术多涉及星辰与地脉之力,能窥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天机异闻录》中记载着他的几件轶事,其中一桩最为人津津乐道。
那日,陆清玄应邀赴一位致仕老尚书于城东芙蓉园设下的诗会。水榭曲廊,荷风送香。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酣。一位微醺的贵公子,正是户部侍郎家的三郎,许是酒意上了头,亦或是少年心性喜好新奇,便借着那股劲儿,提高了声音问道:“陆先生,外头都传您能通阴阳,晓玄异。今日难得相聚,可否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这话一出,方才还吟诗作对、笑语晏晏的席面,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年长持重的客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觉得三郎这话问得有些唐突孟浪。老尚书作为主人,更是面色一沉。他先是略带责备地瞥了三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长辈对晚辈失礼的不满,随即又含笑看向陆清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郎年少,酒酣耳热之际口无遮拦,还望陆监副莫要见怪。”
他这话明是训诫三郎,实则是为陆清玄解围,也定了席间的调子,不让话题往过于玄异的方向滑去。
虽然老尚书已经制止,可是其他几位年轻公子则瞬间被勾起了兴致,眼神里闪烁着好奇与期待,互相交换着眼色,却又不敢像三郎那般直接出声附和,只屏息等着陆清玄的反应。侍立一旁的婢女小厮,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位总是唇角带笑、气质却如深潭静水般的年轻监副身上。
陆清玄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茶盏,白瓷杯底与红木桌面轻轻相触,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他指尖在杯沿若有似无地划过,抬眼看向发问的三郎,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却让人看不出真切情绪。
“开眼界?自然可以。”他声音平和,如玉石轻叩。然而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他略作停顿,目光清风般扫过席间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莫名让接触到的人心头微微一紧,“见识过我手段的人,按规矩,都需付出些相应的代价。”
方才被勾起好奇、甚至有些蠢蠢欲动的几位年轻公子,顿时像被凉水泼了头,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席间只闻远处隐约的蝉鸣与池中细微的水声。三郎脸上酒意染上的红潮似乎褪去了些,他梗了梗脖子,强自镇定,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什……什么代价?若是金银珠玉,本公子……还付得起。”
“若需呼风唤雨,”陆清玄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需以三年气运为酬。若要驱使鬼神行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众人神色变了几变,方才那点好奇已被不安取代,才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打破了紧绷的气氛,“玩笑罢了。不过既然三郎有雅兴……”
他说着,信手从身旁那株枝叶葳蕤的桂树上,摘下一片墨绿叶片,置于掌心,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奇异之事发生了。那叶片竟无风自动,翩然离掌而起,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儿。叶脉骤然泛起一层淡若晨曦的金色光晕,边缘随之卷曲舒展,仿佛被无形的手指塑形。弹指之间,一片寻常桂叶,竟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翼展不过寸许的碧玉色蝴蝶,栩栩如生,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于席间翩翩起舞,双翼扇动间,洒落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微光。
更妙的是,那蝴蝶飞过之处,空气中似有淡金色光痕残留,如烟似雾,袅袅婷婷,竟渐渐凝结、拼凑成一句笔迹清俊飘逸的诗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字迹莹然生辉,停留了数息,方才如晨露见日,徐徐消散。
满座皆惊,低低的吸气与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三郎更是看得呆了,眼睛一眨不眨。那碧蝶最终似有灵性般,轻巧地掠过众人,稳稳落回他的肩头,双翼缓缓敛合,顷刻间,竟又变回了一片墨绿桂叶,只是叶心处,多了一点天然金斑,宛若天成。
“雕虫小技,博诸位一笑,权当助兴。”陆清玄举杯向众人致意,眼神却掠过三郎肩头那点金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无声询问:这真的,只是戏法么?
这时,席间一位始终沉默、坐在角落的青衣文士放下酒杯,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听闻陆先生去岁曾助京兆尹破获城南那桩离奇的书生失踪案?坊间传闻颇多,神乎其神,不知真相究竟如何?”
陆清玄将目光从三郎肩头收回,把玩着手中的越窑青瓷杯,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书生姓柳,有些才情,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心中郁结。说来,那孽缘的起始,倒与他自家笔墨有关。”陆清玄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往事,“他某次酒醉,在书房墙上信手涂抹,画了个心中幻想的、温婉解语的美人轮廓。这本是无心之举,谁知,这带着文思与执念的墨痕,竟引来了一只游荡的画皮鬼。”
“那鬼物,最喜附会人心执念。它借着那未成形的画,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上好的人皮,依着轮廓,精心描绘,竟化出一个容貌姣好、身段窈窕的佳人,于一个雨夜,出现在了柳生窗前。”
陆清玄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众人:“这鬼物颇有心机,并不急于摄取精气害命,而是针对柳生怀才不遇、孤寂苦闷的心境,夜夜伴读,谈诗论画,曲意逢迎,句句都说在他心坎上。柳生将其引为红尘知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全然不知自身精气正被一丝丝蚕食。”
“我循着那一丝极淡的妖气,找到城郊乱葬岗时,”陆清玄的声音低沉了些,“所见并非荒坟野冢,而是被鬼物幻化出的一间雅致书斋,窗明几净,似有檀香。柳生正与那‘美人’对坐,手持破陶碗,饮着幻化出的琼浆,谈论着李杜诗篇,神情陶醉。”
“我现身点破那女子乃鬼物所化,并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由我斩断孽缘,饮下符水,忘却前尘,回去重做常人;二是继续沉溺,直至精气枯竭,化作荒冢枯骨。”
席间寂静,落针可闻。陆清玄轻轻摇头:“他不信,反斥我乃坏人良缘的恶客,执意选了后者。”
“于是,我弹指破了幻术。”他抬眼,目光清冽,“那华美书斋霎时变回荒坟,琼浆化为腐水。柳生眼中温柔解语的红颜,也在顷刻间皮肉消融,现出一具披着破烂绸衣、眼窝空洞的腐败枯骨,正举着爬满蛆虫的土碗,对他‘巧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陆清玄继续道:“那画皮鬼凶性大发,与我缠斗片刻,终是被我以符咒镇住,封入了一只紫金葫芦。至于柳生,惊骇过度,心神崩摧,前尘尽忘,被家人接回乡下了。忘却,于他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席间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隐约蝉鸣与池中残荷轻响。几位胆小的公子哥脸色发白,持杯的手微微颤抖。陆清玄却不再多言,转而品评起池中月色,只说夜观星象,预示明日有雨,劝诸位早些归家。
另一桩事,更显出他行事的不拘一格与莫测深浅。
去岁寒冬,永宁坊有个姓胡的富商,仗着与宫中某位宦官沾亲,强占了一个寡妇的宅院。那寡妇的丈夫原是边军小校,战死沙场,只留孤儿寡母。她求助坊正、诉诸县衙,皆因胡商使了银钱,打点到位,最终不了了之。绝望之下,她在腊月最冷的那个雪夜,跪在陆清玄府外,磕头不止,直至额前见血,青石板上染了红梅点点。
陆清玄并未见她。只是翌日,府中老仆出门时,“偶然”在墙角发现了冻得奄奄一息的寡妇,将她救起,赠了些热粥与炭火,便打发她离去了。
然而,怪事从那天开始发生。那胡商突染恶疾,先是浑身奇痒难耐,继而遍体生出无数脓疮,痛痒钻心,恶臭难当。他请遍长安名医,甚至辗转托人求到太医署的博士,皆束手无策,只说是“恶疾”、“邪气入体”。蹊跷的是,这病极其“认地”——胡商只要踏出强占的那座宅子大门,病痛便明显减轻;一旦回到那宅中,尤其是躺上原本属于寡妇夫君的卧榻,便立刻加重十倍,痛得他哭爹喊娘,脓血横流。
如此折腾月余,胡商形销骨立,家财如流水般耗费,病情却无半点起色。他终于怕了,深信是“宅子不祥”或“冤魂作祟”,惶惶不可终日,只得忍痛以极低的价格将宅子匆匆转卖。说也奇怪,他搬离那宅子的当日,身上的脓疮便开始收口结痂,旬日之内,竟好了个七八分。
而那苦命的寡妇,不仅莫名其妙地拿回了自家的房契地契,还在搬回老宅、整理旧日床铺时,于枕头芯子的深处,摸出了一袋沉甸甸、足够她与幼子数年衣食无忧的金叶子。无人知晓这金叶子从何而来。
有人曾旁敲侧击,问陆清玄是否与此事有关。他闻言,只是但笑不语,引问话人至庭院中,指着墙角一株在凛冽风雪中凌然盛放的红梅,缓声道:“你看,天地自有其因果循环,寒极则花开。有时候,我等只需静观,时节到了,该结果的,自然会结果。”
这些亦正亦谐、莫测深浅的事迹流传开来,让陆清玄在长安城的名声变得颇为微妙。达官显贵对他又敬又畏,既想借他之力解决些难以言说的“非常之事”,又恐引火烧身;平民百姓则视他如游走人间的活神仙,暗中焚香祝祷者不乏其人;至于那些曾被他整治过、或自身有亏、心虚无端忌惮他的人,则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语,称他“挟术弄权”、“结交妖异”。
对此种种议论,陆清玄从不辩解,也似乎无需辩解。他曾对唯一带在身边、负责整理文书典籍的年轻弟子云墨说过:“这世间的对错黑白,恰似太极图上的阴阳鱼,看似分明,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循环往复,何来定论?我等所见,不过浮光片羽。守住本心,顺应天道,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