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历802年的春天,昆仑域北境的雪终于开始融化。
云天阔从昏迷中醒来时,鼻端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他躺在陌生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肩膀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七天前的场景——深入冰原,追击墟渊余孽,三死一俘,他自己挨了一刀,从肩膀到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失血过多,从马上摔下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些许倦意,“别动,伤口刚缝好。”
云天阔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姑娘背对着他,在案板上切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姑娘转过身,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扶着他喝下。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但云天阔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忽然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你是大夫?”他问。
“村医。”她简短地回答,“你运气好,伤得那么重还能活着。”
云天阔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复命的兄弟,想起……
“我那两个兄弟呢?”
“比你伤轻,已经能下地了。他们去镇上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云天阔松了口气,重新躺下。目光扫过屋子,简陋却整洁,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角落堆着一些瓶瓶罐罐。他的视线落回姑娘身上,看着她专注地切药,手指修长,动作又快又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姑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沈静竹。”
“我叫云天阔。”
“我知道。”她说,“先驱团的人,已经有人来问过了。你的人说等你醒了就回营地,上头在等你的报告。”
云天阔苦笑。是啊,他是镇岳使北境第七大队的尖刀连第二小队队长长,追捕墟渊余孽是他的职责,报告战况是他的本分。但他现在躺在这间小屋里,享受着难得的宁静,竟有些不想离开。
“你是怎么加入先驱团的?”沈静竹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但云天阔听出了一丝好奇。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从小在冰崖村长大,父母早亡,吃百家饭。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位先驱者,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讲图腾的起源,讲先驱团的使命。他说,上古时期,人类与图腾签订共生契约,从此图腾之力融入血脉,成为人类的一部分。后来图腾越来越多,万物皆有灵,信仰即契约。先驱团就是守护这份契约的人,探索未知,守护人类,开辟道路。”
他说着,眼神变得悠远。那些话当年听得他热血沸腾,如今说来,依旧心潮澎湃。
“所以你就加入了?”
“十六岁通过考核,成为见习先驱者。”云天阔点点头,“一晃八年了。”
沈静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雪水从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之后的两年里,云天阔每次巡逻路过青木泽,都会绕道来望北镇。
有时送药品,有时送粮食,有时什么都不送,就只是来坐坐,喝一碗她熬的茶。战士们都知道队长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摇头。
沈静竹也从不多问。他来,她就接待;他走,她就送。好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第二年夏天,一场大雨过后,云天阔又来到望北镇。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她门口,手里攥着一枚用兽骨磨成的戒指。
“静竹,”他说,“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家产。但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沈静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睛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接过那枚骨戒,戴在无名指上。
“你早就该说了。”她说。
图腾历803年冬天,他们在望北镇成了亲。
婚礼很简单,没有酒席,没有宾客,只有村里的几个老人来喝了杯茶。墨云归带着几个兄弟,连夜从营地赶来,送了一坛自己酿的酒。
“云阔,”他拍着兄弟的肩膀,喝得满脸通红,“你以后可要对弟妹好。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云天阔笑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沈静竹坐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第二年开春,她告诉他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云天阔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沈静竹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放我下来”,脸上却带着红晕。
“是双胞胎。”她轻声说,“我摸脉摸出来的。”
云天阔愣住,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每次完成任务,他都迫不及待地往家赶。家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他最爱吃的羊肉,沈静竹坐在灯下缝小衣服,一件蓝色,一件粉色。
“你怎么知道是男是女?”他问。
“不知道,”她笑着说,“所以各缝一件。”
夜深人静时,云天阔常常抱着妻子,给她讲先驱团的故事,讲图腾的法则。贫瘠的村落也很难听到关于图腾的细则与知识,因此沈静竹也颇为好奇
“图腾分很多种,”他说,“有生物图腾,狼、虎、鹰、龙;有自然图腾,火焰、雷霆、风、水;还有人造图腾,钉子、锤子、剑、书;甚至抽象图腾,勇气、智慧、自由。每个人六岁觉醒,获得图腾,然后修炼成长。但图腾不是工具,是伙伴。人与图腾共生,信仰越纯粹,力量越强大。”
“如果迷失本心呢?”沈静竹问。
云天阔沉默了一会儿:“就会成为遗忘者。图腾灰化,力量消退,甚至倒退。有些遗忘者自暴自弃,有些则被墟渊利用,走上歧途。”
“墟渊?”
“真正的敌人。”云天阔的声音低沉,“他们不要共生,只要奴役。他们抽取图腾,制造融合兽,妄图建立没有图腾意志的世界。先驱团存在的意义,就是阻止他们。”
沈静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声说:“你会一直守护下去吗?”
“会。”云天阔抱紧她,“守护你们,守护这片土地。”
但一切并没有那么好。
图腾历805年秋天,云天阔接到上峰通知——北境镇岳使有一个晋升名额,他的功绩排第一,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升任大队长。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当上大队长,就有资格申请把家眷接到营地,不用再两地分居。
他兴冲冲地回家告诉她这个消息。沈静竹笑着恭喜他,只是那笑容里,有一丝他当时没有看出来的疲惫。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盯着这个晋升名额。
慕容盛。南境慕容家的嫡系子弟,和他同批入伍的竞争者。论功绩,不如他;论背景,却比他强太多。慕容家的人打通了关节,把慕容盛的名字也塞进了考核名单。
更可怕的是,慕容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天,沈静竹像往常一样在家熬药。她已经七个月了,行动不便,但还是坚持每天给村里人看病。
门被踢开的时候,她正在切药。
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把她推倒在地。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静竹护着肚子,蜷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她要保护孩子。
那些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一个人经过她身边,用脚踢了她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她撞在了桌角上。
沈静竹躺在血泊里,感觉生命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生命,都在拼命地跳动。
“救救我的孩子……”她喃喃着,“救救他们……”
村里人赶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接生婆手忙脚乱地忙了一夜,终于保住了一个。
另一个,没能活下来。
云天阔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妻子惨白的脸和空了一半的床。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阔,”沈静竹醒过来,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他死死咬着牙,“是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
但云天阔知道。他知道是谁。
他去找慕容盛。慕容盛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云队,听说你家里出了事?真可惜啊,节哀顺变。”
云天阔冲上去,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想打死这个人,想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但拳头举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慕容盛身后的人——一群穿着黑衣的打手,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
“云队,”慕容盛从地上爬起来,擦着嘴角的血,笑着说,“你打我也没用。你那个孩子没了,怪你自己。谁让你挡了我的路?要不这样——你现在退出考核,我就放过你。不然下一次,你妻子还能不能活,我就不敢保证了。”
云天阔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静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想起还在襁褓里的儿子,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退出了考核。
他向先驱团递交了退役申请,理由是“个人原因”。上峰挽留,战友不解,他一概不说。他只是收拾行装,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回到了望北镇。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先驱团”三个字。
他的图腾,也开始灰化了。
云烈六岁那年,已经习惯了父亲的沉默。
云天阔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门口抽烟。他抽的是当地一种很便宜的烟叶,呛得很,但他一天能抽一包。有时候从早上坐到天黑,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村里人叫他“那个退役的先驱者”,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鄙夷。遗忘者的名声不好听,大家都知道——图腾灰化的人,是被图腾抛弃的人,是没用的人。
云烈不知道什么叫“灰化”。他只知道,父亲从来不笑,从来不抱他,从来不跟他讲以前的事。有时候他想靠近父亲,父亲就会摆摆手,让他去找母亲。
母亲也很少笑了。
她还在给人看病,但只能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以前她能治的外伤、内伤、疑难杂症,现在都不会了。她的图腾灰化之后,能生成的草药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些最普通的草叶,连退烧都勉强。
有人找她看病,她就用这些草叶煮水。治得好治不好,全看命。
“沈大夫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村里的老人私下议论,“图腾灰化不可避免。那会儿云天阔受伤,那么重的伤,她都给治好了。”
“可惜图腾都灰了,还谈什么医术。”
“真是可惜了……”
云烈有时候听到这些话,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亲每次给人看病回来,都会在屋子里坐很久,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他五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
烧得很厉害,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母亲守在他床边,一遍一遍换帕子,一遍一遍喂药。那些药水很苦,苦得他直掉眼泪。但母亲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很紧,很紧。
“娘,”他迷迷糊糊地问,“我难受?”
“别怕。”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有娘在,你马上就会好了。”
那一夜,母亲的图腾亮过一次。很微弱,只是一闪,但确实亮了。她手心里长出一株很小很小的草药,叶子翠绿,散发着淡淡的光。
她把草药喂给他,烧很快就退了。
第二天,他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是她图腾最后一次亮。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腊月十五那天,云烈要去参加觉醒仪式了。
母亲一早就起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烫了一遍又一遍。父亲难得没有坐在门口抽烟,而是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出门的时候,父亲说。
觉醒仪式在镇中心的祠堂举行。云烈走在前,父母走在后。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两个遗忘者的孩子……”
“啧啧,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自己爹妈没本事,怪谁?”
云烈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祠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孩子,个个被父母簇拥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被精心打扮的孩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
“云烈。”主祭叫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图腾石上。
石头冰凉,像望北镇冬天的雪。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着父母教他的那些话——“感受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图腾会回应你的渴望”。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要父亲不再沉默,想要母亲能笑一笑。他想要那些总是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村民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想要很多,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手心一热。
他睁开眼,看到一团白色的雾气从掌心升起,飘飘忽忽,没有形状,只是一团雾。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
“这是什么?一团烟?”
“这也算图腾?我家灶台冒的烟都比这个浓。”
“我就说嘛,那两个遗忘者的孩子,能觉醒出什么好东西?”
云烈看着手心的白气,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主祭翻着厚厚的典籍,皱着眉头:“白气图腾……历史上出现过,但记载很少。最后一次有记录,是十几年前。能力不明,只知道能改变形状,但无法变成实物,一拍就散。强者可以用它托举轻物,或者载人缓慢飞行。”
“载人飞行?”有人嗤笑,“比跑步快吗?”
“应该……不快。”主祭合上书,“下一个。”
云烈收回手,白气散成一片虚无。他穿过人群,走向祠堂门口。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已经习惯了。
母亲站在祠堂外,远远地看着他。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云烈读不懂的东西。
父亲蹲在更远的地方,还在抽烟。
云烈走到母亲面前,仰起头:“娘,我觉醒出白气。别人说,那是废物图腾。”
母亲蹲下身,轻轻抱住他。她的身体在发抖。
“烈儿,”她的声音很轻,“你不是废物。永远不要这样想。”
云烈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一整夜不睡。
他想问:娘,为什么你从来不笑?为什么爹总是一个人发呆?为什么别人说你们是遗忘者?
但他没问。
他只是抱着母亲,听她的心跳。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橙红色。父亲走在前面,身影被拉得很长。母亲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
云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那里,太阳正在落山。
而黑夜,就要来了。
他不知道,今夜将有什么降临望北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