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山,云雾缭绕,丹崖翠壁间隐现琼楼玉宇。
八仙过海、仙龙大战的硝烟散去已有三月。东海之上,曾经翻涌的浊浪重归平静,金色的阳光洒在无垠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陈。海风轻拂,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蓬莱岛的每一寸仙土。
蓬莱阁中,八仙正围坐宴饮。
铁拐李斜倚在胡床之上,手中酒葫芦已空了大半。他须发蓬乱,跛足随意搭在脚踏上,脸上带着酒后的醺然笑意,浑不似方才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举起葫芦,朝众人晃了晃,沙哑的笑声在阁中回荡:“来来来,诸位,这最后一盅,敬那东海龙王!若非他老人家盛情款待,我等焉能有今日这般痛快?”
汉钟离袒胸露腹,手中芭蕉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清风。他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李玄兄说得是!那龙王虽与我等斗了一场,到底也是识时务的。观音大士一出面,他便顺坡下驴,收兵罢战,也算给了我等面子。”
吕洞宾坐在席上,一袭白衣胜雪,腰间长剑斜挎,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他手执玉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投向阁外的东海。海面平静如镜,远处水天相接处,几缕白云悠然飘荡。他唇角微扬,却未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洞宾兄在想什么?”何仙姑的声音轻柔传来。她坐在吕洞宾身侧,一袭淡绿衣裙,手持荷花,容颜清丽,气质出尘。她见吕洞宾神色有异,不由轻声询问。
吕洞宾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看着这东海风平浪静,倒觉得有些不真实。三月前此处还是惊涛骇浪、仙龙斗法,如今却太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平还不好?”蓝采和笑嘻嘻地插话。他年纪最轻,一袭蓝衫,手中拍板轻敲,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如今龙王收兵,观音讲和,我等正好各赴云途,逍遥自在去也!”
韩湘子坐在一旁,手中玉笛横放,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他微微颔首:“采和说得不错。大战既了,恩怨已消,我等也该各寻去处了。”
曹国舅身着官袍,手持玉板,面容方正,气度沉稳。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话虽如此,凡间因这场大战受了不少波及。沿海渔村遭海啸侵袭,百姓流离失所,我等既为仙者,也该多留意凡间疾苦。”
张果老倒骑毛驴,手中渔鼓轻敲,白发白须,面容古拙。他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国舅宅心仁厚,老夫佩服。不过这凡间之事,自有定数。我等仙者,不宜过多干预。”
八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阁中气氛热闹非凡。
铁拐李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忽然叹道:“说起来,那日我也是一时兴起,喝多了酒,便嚷嚷着要过海。若非我起了这个头,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汉钟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玄兄不必自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本就是一段佳话。虽说与龙族起了冲突,但到底也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和解了,便是好事。”
铁拐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钟离兄说得是!来,喝酒喝酒!”
阁中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然而,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吕洞宾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窗外。
东海之上,风平浪静。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海面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刻意,像是一面被人精心擦拭过的镜子,纤尘不染。
他摇了摇头,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大战之后,东海需要休养生息,海面平静些也是常理。
“洞宾兄,”何仙姑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你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身体不适?”
吕洞宾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仙姑多虑了。我只是在想,这蓬莱宴罢,我等各赴云途,下次相聚不知又是何时。”
何仙姑嫣然一笑:“八仙本就是散仙,聚少离多乃是常态。有缘自会相见,洞宾兄何必伤感?”
吕洞宾哈哈一笑,举起酒杯:“仙姑说得是!是我矫情了。来,我敬仙姑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宴罢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蓬莱仙山。八仙各自起身,整理行装。
铁拐李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拄着铁拐,一瘸一拐地走到阁前,望着东海,忽然说道:“诸位,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聚。我李玄没别的话说,只盼诸位各自珍重,逍遥自在。”
汉钟离收起芭蕉扇,袒胸露腹地站在他身旁,哈哈大笑:“李玄兄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我等仙寿绵长,还怕没有相聚之日?走走走,各奔前程!”
蓝采和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手中拍板轻敲,哼着小调:“走嘞走嘞,云游四海去咯!”
韩湘子将玉笛别在腰间,向众人微微一揖,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天际。
曹国舅整了整官袍,手持玉板,向众人拱手道别,随后踏云而去。
张果老倒骑毛驴,渔鼓轻敲,慢悠悠地向西方而去,驴蹄踏云,不疾不徐。
何仙姑手持荷花,向吕洞宾微微一笑:“洞宾兄,后会有期。”说罢,足尖轻点,化作一道绿光,飘然而去。
汉钟离拍了拍铁拐李的肩膀,又拍了拍吕洞宾的肩膀,大笑三声,摇着芭蕉扇,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云海之中。
蓬莱阁前,只剩下铁拐李和吕洞宾二人。
铁拐李看了吕洞宾一眼,沙哑着嗓子说道:“洞宾,你今日一直怪怪的。到底在想什么?”
吕洞宾沉默片刻,缓缓道:“李玄兄,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起念要过海,是在什么情形之下?”
铁拐李一愣,挠了挠头:“那日?那日我喝多了酒,大家起哄说要过海,我便第一个站出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吕洞宾笑了笑,“只是随口一问。李玄兄,后会有期。”
说罢,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白光,破空而去。
铁拐李站在原地,望着吕洞宾远去的方向,皱了皱眉,喃喃自语:“这小子,今日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摇了摇头,拄着铁拐,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酒葫芦在腰间晃荡,发出叮咚的声响。
蓬莱仙山渐渐沉寂,只有海风轻拂,海浪拍岸的声音悠悠传来。
东海之上,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入海面,天色渐暗。
而在那深邃的海底,一道极淡的黑色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涌动着,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丝异样。
沧海风平,旧局似乎已经落幕。
但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