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不出声音,又是这种感觉。
闹钟在耳边持续嗡嗡鸣响,梦境却迟迟不肯退散。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她的口鼻与肺。她不会游泳,于是连挣扎都显得徒劳。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换来更深的窒息。她不敢用力,水的压力紧紧裹挟着她,而光在上方隐约晃动……她正向上漂去,快要触到水面了。
就在她仰头,看见太阳碎裂成一片灿金的刹那,水下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像一只冰冷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腰,用力向下拖去。失重感狠狠攫住心脏,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
仿佛真的刚从深水里被打捞出来。她伸手按掉闹钟,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渐渐地,现实的声音渗了进来:门外传来小狗挠门的窸窣声,枕边,小猫正呼噜噜地睡着。
温炼秋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她望着窗外朦胧的天色想。鱼肚白刚刚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六点零四分。她必须立刻动身,赶在七点前把资料送到酒店交给蒋宁。
一想到蒋宁,烦躁感就像潮水般漫上来。她万万没想到,接手这个案子的律师会是他——那个在律界名声复杂、手段难缠的人物。这样一桩普通的保险理赔案,竟也能引起他的兴趣。
果然是在水逆。她一边匆忙收拾,一边在心底叹气。明明下周就要正式离职,偏偏在最后关头,成了那起棘手事故的现场目证人。
六点五十八分,她踏进酒店大堂。通明的灯火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在前台边的身影——蒋宁。
蒋宁站在人造光源汇聚的焦点下,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与周遭商务客的刻板格格不入。一头醒目的白发并非一丝不苟,反而带着些随意抓理过的纹理,额前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有种男团偶像般精心打理过的慵懒。皮肤是缺乏日照的苍白,近乎透明,映着顶光,能窥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他的骨相极好,五官清晰俊朗,本是极具吸引力的样貌,却被眉眼间那股漫不经心、甚至略带玩味的疏离感笼罩。
他们只见过一次,可每次看到他,温炼秋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压迫——那不仅源于他“律界无赖”的名声,更源于他本身那种与严谨法庭极不相称的、近乎炫目的非现实感。
温炼秋从包里取出整理好的文件,微微颔首:“抱歉蒋律师,久等了。这是肇事方在我们公司的全部参保记录。”
蒋宁接过文件,却没打开,目光转向她:“温小姐吃过早饭了吗?”
温小姐。这个称呼让她耳根微微发热,透着一股刻意又疏离的古怪。
“叫我小温就好。”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我不吃早饭。资料您先过目,看看是否齐全?后续如果还需要我配合,请随时联系。”
她其实已经有些压不住火了。早起的疲惫、梦魇残留的心悸,以及必须在八点前赶回公司打卡的紧迫,像无数细绳勒着她的神经。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耗在这个案子上了。
蒋宁点了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眉梢那颗浅红色的小痣上。那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冰冷,黏腻,仿佛蛇信缓缓舐过皮肤。他苍白的脸上带着那种轻松又莫测的神情,可眼神里的专注,却像探针。
那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并不赤裸,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打量,仿佛她是件值得玩味的物品。而他整个人,就像一颗投入水面的冷火,安静,耀眼,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带着凉意的压力。
蒋宁翻阅完资料,目光掠过手腕,那里戴着一只款式颇旧的表。温炼秋有些意外,他这样一个人,竟会留着如此有岁月感的物件。
“资料没问题。”他合上文件,抬起眼,“开庭后如果需要保险公司进一步配合,我会再联系你……”他话音微顿,唇角似有若无地抬了抬,“小温。”
“小温”两个字被他念得有些慢,像在齿间玩味了一圈才吐出来。温炼秋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随即点头:“好的,那后续再联系。蒋律,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公司。”
她略一颔首,转身离开了大堂。
走到室外时,已将近七点半。早高峰的车流汇成一片嘈杂而凝滞的喧嚣。温炼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尾气的味道。她点开手机地图,寻找最近的地铁站。只有地下交通能挣脱这地上的堵塞,让她勉强准时撞进公司那道打卡机。
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堆积如山的交接文件。这几日名义上的假期,非但没能让她喘息,反似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刚泡好咖啡从茶水间出来,手机便响了。来电显示是“周锐”——她在司法系统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一名狱警。
“阿秋,你那边怎么样了?案子的事儿还顺利吗?”周锐的声音爽朗直接,背景隐约传来交接班的嘈杂声。
温炼秋叹了口气:“该送的资料送了,该说的也说了。接下来,就看那位蒋大律师能不能‘逆风翻盘’了。”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什么蒋大律师,就是个难缠的无赖。我看这案子有他掺和,原告算是完了,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温炼秋盯着杯中浮动的泡沫,没接话。只觉得心里发凉。明明错在肇事方,可对方背景硬得能请动蒋宁这号人物。恐怕原告到头来,真会一分赔偿都拿不到。
“喂?阿秋?在听吗?”周锐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我说,下班直接去刘姨那儿聚聚吧,好久没见她了。而且,也快到刘烊的生日了。”
温炼秋回过神来,抿了口咖啡:“嗯,知道了。老规矩。”
刘烊是他们共同的挚友,在一次见义勇为中永远离开了。刘姨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周锐都放心不下,便替刘烊常回去看看。
周锐是最挂念刘姨的。也许是同窗情谊太深,也许是那份始终未能褪色的愧疚。毕竟当年,如果他早到那么几分钟,刘烊或许就不会溺亡。周锐在警校的各项成绩或许平平,但游泳这一项,他如果自称是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下班时,温炼秋已疲惫不堪。除了倒头就睡,她什么也不想做。但预定好的花早已送到,开得那般热烈而鲜艳,是刘烊生前最爱的紫罗兰。
“阿秋,在这儿呢!”是周锐把头探出来车窗。他早早等在了她单位门口。
温炼秋拉开车门,顿时无语:“大哥……你怎么又买这个颜色的蛋糕?太诡异了。吃完舌头都发绿,跟中毒一样哎。”
“哪有那么夸张啊大姐!”周锐像被踩了尾巴,“绿色是生命的颜色懂不懂?刘烊最喜欢这个了。”
“行行行。”温炼秋瘫进座椅,阖上眼皮,“我实在没力气了,睡会儿。到了叫我。”
又是无休止的梦。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向前走几步才发现,这是一片已被收割的稻田,秸秆垛零星立着,景象很像小时候姥姥家的秋收后的样子。
但空旷的田野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一声声,抽噎着。是谁在哭?为什么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却漫天大雾?她明明刚刚还在周锐的车上……温炼秋感到一阵恍惚的困惑。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试探着问:“有人吗?”
雾,终于慢慢稀薄。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田埂上,肩膀剧烈耸动。
原来是个小女孩。
“你怎么了?”温炼秋停在她身后,尽量让声音柔和,“需要帮忙吗?”
女孩闻声,慢慢站了起来,却没有回头,反而哭得更加凄厉伤心。温炼秋心中困惑,上前一步,想拍拍她的肩安慰。
就在她脚尖即将落地的刹那,女孩缓缓转过身来。温炼秋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们面对面站着。女孩无声地流泪,泪水冲刷着满脸的哀怨与无助。她穿着一条褪色的红裙,而那张脸,和幼时的温炼秋长得一模一样。连眉梢那颗淡红色的痣,都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