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快回家,你媳妇儿快要生了,你还在这儿喝酒呢………”
轰隆——
一声惊雷划破夜空,原本漆黑的街巷骤然亮堂,却仅持续两秒便再度陷入暗沉。
酒桌旁酩酊大醉的男子,缓缓起身,踉跄地向黑暗走了去………
“用力啊——梅梅,你这样不行啊………你听着我的口号来,来——吸气——呼气——来慢慢来——”
此刻,盘腿坐在床沿的村医张婶已是满头大汗,这是她第四次为梅梅接生了,按理来说,两个人都应该游刃有余才是,但是生死面前谁都马虎不得。
“啊……”
躺在床上的梅梅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粗布褂子,攥着炕沿的手指关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响:“张婶……我、我撑不住了……这疼得钻心啊……”
“撑住!”张婶厉声打断,手里的剪刀在煤油灯上燎了燎,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孩子露头了,再加把劲!咱娘俩今儿个就得把这娃平安接下来!”
梅梅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汗水簌簌滚落……
一声洪亮的啼哭骤然穿透雨幕,划破沉沉的夜色,张婶抱着浑身通红的小婴儿,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脸上露出一丝倦容,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个闺女!梅梅,你真是有福啊!”
梅梅瘫在床上,浑身脱了力,却盯着襁褓里的小人儿,眼泪再度涌出,此番却是含着笑意:“又是闺女,这已经是第四个闺女了,老徐怕早就知道是个闺女,才到现在都不知道回家吧……”
“你说的这是啥话!”李婶摆摆手,把孩子抱到她身边,又掖了掖她的被角,“闺女多了享福啊,都什么年代了,你也是女子,可不能重男轻女啊。你好好歇着,我去熬碗红糖小米粥,补补身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土坯房里的煤油灯,却亮得格外暖。
“梅梅,我回来了,徐正开说你要生了,我中午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徐正开正是在镇上喊徐虎回来的那个人,徐虎话音未落,跨步进门时,竟在大门口摔了个正着。此时里屋里传来了婴儿啼哭的声音,徐虎知道梅梅已经生了,顾不上脱掉湿漉漉的衣服,径直往里屋里去。
“这次得是个小子了吧~”
徐虎没看梅梅一眼,直接走到小娃的身边掀开襁褓扫了一眼,随即颓然道:“怎么又是个丫头,老天呐,我徐虎究竟是造什么孽了,为什么人人都有儿子,唯独我连生了四个丫头……”
徐虎双膝跪地,低声抽泣,窗外再度响起轰隆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诘问~
梅梅躺在床上也在默默抽泣,她在为“再次生了一个丫头”而心生愧疚。
可她,又何罪之有,为何要心生愧疚?
“虎子回来了?”偏屋里正在熬粥的张婶听到了里屋徐虎的哀嚎,招呼着:
“这次啊,还是个闺女,虎子你福气不小啊,四个贴心小棉袄,哈哈哈哈~”
“婶子你别挖苦我了,已经生了三个闺女了,这胎就盼着生个小子,谁成想又是个闺女。”徐虎卷着身体,趴在地上蜷缩着小声回应道,丝毫不关心躺在床上虚弱的妻子与襁褓中的女儿……
许久,在厨房中忙碌的张婶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径直坐到了梅梅的身边。
“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浑身湿透的徐虎许是受了寒,在床边卷着瑟瑟发抖,却又不肯起身去换掉这身泥泞的衣服。“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吧,别生病了,梅梅还指望你照顾呢,今天晚上我也没什么事,我来照顾梅梅吧,你动作轻一点,别把三个丫头给吵醒了。”
张婶面露无奈,用脚踢了踢蜷在床边的徐虎。
扶起躺在床上的梅梅,顺手把旁边空着的枕头垫在她身后,这样喝粥才能方便些,“梅梅啊,虎子一看就是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男人嘛……都一个德性,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张婶吹了吹碗中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梅梅的嘴里。
生孩子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更何况是对于三十四岁的梅梅来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生下这个四闺女已然是耗光了她所有的气力,徐虎的话她听见去了,张婶的话也听见去了,只是此刻的她,已无力作出任何回应,就连多看孩子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张婶喂了几口,梅梅便再也咽不下了,张婶知道她疲了,扶她躺下,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并吹灭了凳子上的煤油灯。
这个夜里,注定是漫长的,梅梅睡下了,但是并没有完全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