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秦逸辰从SAP导出最后一张存货报表,“唰唰唰”地在excel表飞速地输入公式,逐项检查,确认和原始数据是否一致,成本计算是否准确。
屏幕蓝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对面,十几双熬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她的老板问道:“怎么样?有问题?”
秦逸辰冷静说到:“有一种物料的单位换算搞错了,需要重新匹对和导入。再给我十分钟时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咔嗒声,密集如倒计时。修改,导入,二次核对。当她最终抬起头,紧锁的眉头骤然松开。
她的老板忍不住问:“可以了吗?”
秦逸辰抬起头,脸上露出欣慰一丝的笑容,冷静地说到:“没有差异!”
“Yes!——”短暂的死寂后,欢呼几乎掀翻屋顶。这意味着SAP项目历经半年之余,今日终于按计划上线成功。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指向凌晨12点,2011年1月1日。
不止这十几双眼睛,国外总部也在等待中国确认今天上线成功的消息,毕竟这是一个全球化的项目,而中国作为第一个上线试水的国家,格外引人关注。
从最开始系统上线初期只是应付和成本模块的key user,历经半年摸清楚财务每个模块的规则、流程和SAP的设置、逻辑,到现在被默认为财务FICO模块总负责人,秦逸辰顶着莫大的压力,快速成长学习,也面临很大的挑战,既要负责前端的系统框架设计,又要时刻保持和SAP外国顾问英语沟通顺畅,还要保证最后系统交付成果的准确性。今天的结果也让她几个月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
她背上电脑包,坐上公司安排的专车送她回家。在世界500强外企上班,这点加班福利还是有保障。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加班,最近72小时的连轴转,疲惫让她像一件被掏空的行李。在电梯镜面里,那个穿着得体、干练精致的财务主管影像,在她眼中微微晃动、重叠,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完美瓷釉。
回到家,秦逸辰简单洗漱,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头就睡。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真的是很累很累了,在睡梦中,眼睛也睁不开,声音也发不出来,仿佛置身于一个漩涡,越陷越深。她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一生就真的这样结束了,再也看不见了,再也说不了话了。在意识彻底湮灭前,她积聚力量让眼睛最后一次挣扎,她的手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终于摸到了手机,本能地盲按出一个号码——那个即便删除,指尖也记得路径的号码。“滴滴滴……”,等待是那么漫长。电话终于接通:“喂,你好。”电话传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温婉的女音,她虽已意识渐近模糊,这个声音却听的格外清澈。“是谁给我打电话?”徐鑫宇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这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变得那么缥缈,从耳边慢慢飘过,消失在漩涡中……
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秦逸辰骤然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咳嗽,脸上已经凉湿一片。
她瞪大眼睛,看着卧室熟悉的天花板,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她赶紧查看通话记录……
她花了三秒钟分辨那是汗还是泪,又花了三分钟嘲笑自己——十年了,身体竟比记忆更像个忠实的叛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拨打他的电话,她最想听到的竟是他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爱远比自己认为的要更加深沉,她虽不再提及他但却也从未将他放下。在虚拟死亡的终极考核里,她交出的答案,依旧是那个十八岁时就刻进DNA里的名字;而接卷的人,早已生活在她全然陌生的故事里。
躺回床上,她却再也无眠。十年了,多少个黑夜,她梦回高中,梦到和他在一起的点滴,那个时候的他们是那么青春美好;多少个黑夜,她梦到高考,梦到现在的自己看到物理化学,一题都做不出来,高考失利,从噩梦中惊醒。
第二天,秦逸辰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尽管身心俱疲,她也仍旧穿着时尚又不失正式的衬衣,踩着虽不是“恨天高”却也能完美体现身材弧度的高跟鞋,喝着最苦的不加糖的咖啡,用最好的状态迎接工作。
SAP项目上线成功,系统正式投入使用,一切运转顺畅,德国顾问团队也即将启程回国。要知道,他们都是按小时收费的。在过去半年里,秦逸辰像海绵一样,汲取着他们的知识,见缝插针,不懂就问,不敢停歇;这也得意于她比其他同事更好的英语功底,更有利于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与顾问沟通、探讨问题更得心应手,还能帮助解答顾问对业务的疑惑。顾问看到她这么一个聪明又努力的姑娘,也很乐意教她。在过去的半年,他们共同作战,如今要分离,却有很多不舍;而秦逸辰心中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他们的不吝赐教,感激这个经历让自己光速成长。其中一个和秦逸辰最熟悉的顾问说:“Yvonne, I can't teach you any more, otherwise I'll lose my job.”老外的幽默,你懂的。随后,顾问走进秦逸辰老板的办公室,两个人简单寒暄,秦逸辰老板问到:“你觉得目前财务团队里面,谁最适合负责Controlling模块?”老板一直在纠结,这个位置未来至关重要,是财务未来二号位的核心人员。秦逸辰聪明能干,成长很快,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财务部另外一位同事,经验比秦逸辰丰富,在这家公司也呆的比秦逸辰久,但是缺乏冲劲,从长远来讲,潜力不如秦逸辰。顾问毫不犹豫地说:“Yvonne,She is the best. Believe her.”
得益于顾问的推荐,坚定了老板的决心;得益于秦逸辰自己的努力,让她脱颖而出。SAP项目成功,秦逸辰被评为优秀项目组成员,并被正式晋升为财务经理,负责成本、管报、预算和业务分析,是整个财务部最核心的职能。
SAP项目暂告一段落,秦逸辰也如愿升职加薪,成为集团最年轻的财务经理。
事业的金字塔,她又一砖一瓦地垒高了一层。只是那颗曾被掏空的心,仿佛再也填不回去了。
年底将近,每个部门都在写年度总结。秦逸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PPT,眼神涣散。
想起那个梦,那通“本能”拨出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当时波澜不惊,此刻才泛起惊心的涟漪。
她关掉PPT,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心里想:是该停下脚步,开启一场迟来十年的自我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