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混迹曼谷水上市场,以摆渡为生的我,
从未想过那夜会载到一位用金箔包裹骸骨的奇怪女客。
她警告我:“三日内不将它沉入湄南河底,曼谷将沦为血肉地狱。”
为了活命,我被迫与这位神秘女客结成同盟,
”……
雨后的曼谷,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香烛、烂水果、柴油尾气和远处昭披耶河泥腥的水汽。霓虹灯在积水的柏油路上淌出五颜六色的油光,嗡嗡作响的摩托车像是永不停歇的钢铁蜂群,从林立着佛像的寺庙与破旧广告牌的窄巷间穿行。阿水把她的长尾船靠在吞武里一侧某个昏暗的码头木桩上,缆绳在浸透河水的木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船身随着缓慢流动的黝黑河水轻轻摇晃,甲板被经年的泥污、鱼鳞和不知名的污渍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散发着她早已习惯的、属于河流本身的气味。
这气味里,今天还多了些别的。一丝极淡的、与周围腐烂与喧嚣格格不入的甜腥,像是铁锈混合了过度成熟的檀香,从她刚才载过的几个去对岸红灯区的醉醺醺游客身上残留下来。她揉了揉被劣质香烟熏得发涩的眼睛,从油腻的船舱里摸出半瓶浑浊的饮用水,灌了一大口。日子就是这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中,把一天天的时间换成皱巴巴的泰铢。什么血肉地狱,什么亡灵守护,那是隔壁摊阿婆讲给怕黑小孩的蹩脚故事,还不如明天柴油会不会涨价来得实在。
她正琢磨着是再去拉一趟夜客,还是干脆收了船,去喝碗热乎乎的船面,脚步声就从码头上方杂乱的阶梯传来。不紧不慢,稳定得有些异常,踩在湿滑水泥上的声音,清晰得压过了码头不远处的市井喧哗。
阿水抬头。
是个女人。很高,瘦削,穿一身看不出质地的深色长衣,立领遮住了小半张脸。夜晚码头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具体年纪,只觉得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暗金色布料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件,不大,但捧着的姿态极其郑重,仿佛托着的是全部身家性命。
女人径直走到船边,目光扫过阿水和她破旧的长尾船,没有询问价格,也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挑剔船况,只是用一种平直得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过河。去拉达那哥欣岛,老城区。”
生意上门,阿水打起精神,解开缆绳:“上来吧,小心脚下。”
女人轻盈地跨上船,坐在船舱中间,将那金色包裹横放在膝头,双手覆在上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阿水发动引擎,柴油机突突地吼叫起来,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水面,驶离码头。河水在船两侧翻起带着白沫的浊浪。
一路上,女人沉默得像个影子。阿水习惯性地想扯几句闲话,问问是游客还是本地人,去老城区是不是看大皇宫夜景,话到嘴边,却被对方身上那种无形的隔膜给挡了回来。那女人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的拉达那哥欣岛,以及岛上那些佛塔的金顶在夜色中的模糊轮廓,眼神空洞,却又好像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向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只有她膝盖上那个包裹……阿水借着调整方向时眼角的余光,瞥了几次。暗金色的布料纹理细密,不似寻常之物,包裹的形状,越看越像……一个缩小的棺材,或者,一个结实的匣子。女人苍白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阿水似乎看到,那布料遮掩下的轮廓,并非坚硬方正,反而有些……嶙峋。
船快要靠岸时,一直沉默的女人忽然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阿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阿水没来由地后颈一凉。
“摆渡人,”女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每个字都像坠着河底的淤泥,“这个,”她轻轻拍了拍膝头的包裹,“若三日之内,不能沉入昭披耶河最深处、圣剑寺下的那个河眼,曼谷……所有你看到的,闻到的,触摸到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吐出几个冰冷的字,“都将化为蠕动的血肉地狱。再无日夜,只有永恒的吞噬与哀嚎。”
阿水手一抖,船差点擦到旁边的趸船。她稳住心神,干笑两声:“小姐,你这故事……比码头讲古的乃猜还吓人。到啦,承惠一百五十铢。”
女人不再说话,将几张纸币放在船舱座位上,数额远超船资。她抱起包裹,起身,下船,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滑入暗处的影子,转眼就消失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入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水捡起钱,对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神经病。”但心底那丝寒意,却久久不散。她低头看了看船舱,女人坐过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点极细微的、金色的粉末,在污浊的甲板上闪着微弱诡异的光。她用手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沾了一手滑腻腻的凉意。
晦气。阿水骂了一句,加大油门,掉头往回开。柴油机的噪音填满了耳朵,两岸的光怪陆离重新涌入视线,刚才那一幕,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插曲。
直到午夜收工,阿水把船拴回自己住处附近更隐蔽的一个小码头,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摇摇欲坠的水上木屋。躺下许久,却毫无睡意。闭上眼,就是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和她膝头那嶙峋的包裹轮廓。还有那句话——“血肉地狱”。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屋随着河水的荡漾轻轻起伏。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呼吸声。
非常非常轻,密密麻麻,从木屋的每一根柱子下方,从浸泡在水中的木板缝隙里,从窗外幽暗的河面上……汇聚过来。带着水汽的阴冷,带着淤泥的叹息,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非生非死的注视感。
阿水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她不敢动,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簌簌”声,像无数湿透的纸在摩擦,又像是有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爬行。
一种冰冷滑腻的触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裸露在薄毯外的小腿。
阿水差点尖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边。
木屋地板与水面相接的缝隙处,黑暗比别处更加浓重。而在那片浓黑里,似乎挤满了影影绰绰的轮廓。没有人形,更像是一团团被水流泡发了又拧干的阴影,勉强维持着某种姿态。它们没有眼睛,但阿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她身上,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焦灼?
它们靠得很近,最近的那团阴影,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就是那东西,刚才碰了她的腿。
没有攻击,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围绕着,窥视着,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呼吸包裹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汗水浸湿了阿水的后背,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些阴影开始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缩回木板缝隙,没入窗外漆黑的河水。最后消失的,是那股阴冷的、带着河底淤泥和淡淡腐朽气息的“注视”。
木屋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河水流淌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阿水瘫在床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是在做梦。那冰冷的触感,那密布的呼吸,那无声的窥伺……都是真的。
活祭品……
那个女人离开时,嘴唇似乎无声地翕动过,她当时没看清,现在那口型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冲到窗边,瞪大眼看向外面漆黑的河面。河水静静流淌,偶尔反射一点遥远灯火的光,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条她赖以生存、熟悉每一条波纹的河,此刻在夜色下,显得无比陌生,无比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张开的、沉默的嘴。
那些“亡灵”……在守护她?为什么?因为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包裹?
三日……血肉地狱……
阿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找到那个女人。那个带着金色包裹、说着可怕预言的女人。她必须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包裹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卷入其中?为什么那些东西说她是……“活祭品”?
她踉跄着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拉开门。凌晨的河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来。码头上,她的长尾船在黑暗中静静漂着。
阿水跳上船,发动机的轰鸣再次撕裂夜的寂静。这一次,船头毫不犹豫地,劈开黝黑的水面,向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拉达那哥欣岛的老城区,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吞没了船尾的浪迹。河面上,似乎有更多的阴影,在更深的水下,缓缓汇聚,无声地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