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被禁锢在金属躯壳里的困兽,在墙壁深处低声喘息。
时语的工位在办公区走廊尽头,挨着打印机和饮水机,桌子上堆着三摞文件:
左边是待录入的仓库出库单;
中间是还没贴完的报销发票;
右边是下午面试要用到的登记表。
电脑屏幕同时开着五个窗口——钉钉、财务系统、招聘网站、Excel表格,还有一个暂停在56秒处的Excel教学视频。
“时语,帮我复印一下身份证好吗?”销售部的小王把证件轻飘飘放在她键盘上,正好压在F和J键之间,“急用,谢啦。”
时语习以为常的回答道:“好的,马上。”
起身时膝盖还撞到桌腿,闷闷的疼。
“嗞——唰。”第一张纸应声而出。
时语盯着那缕白光,心里算着时间:九点前要完成考勤统计,十点半财务要付款单,仓库那边催了两天的盘点表还没对完……
手指无意识地把小王身份证的边缘对齐,多对齐了几次。
“小时啊,”张经理端着茶杯踱过来,杯底在她先前打印好的文件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环形水渍,
“下午有客户来,会议室提前准备一下,水果要新鲜的,投影仪昨天就有点问题,你记得尽快找人修理好。”
“好的张经理。”时语点头的频率比实际需要多两次,嘴角上扬的弧度是练习过的,刚好露出八颗上牙。
这个是院长妈妈教她的,这种笑容能让人看起来开朗、有感染力、充满自信。
为此她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调整:太大会显得轻浮,太小又像不情愿,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在两种错误之间寻找那个不可能存在的正确点。
等时语去处理完会议室的事情后,回到座位发现小王已经拿走了复印件。
时语盯着键盘上那个浅浅的指纹印,抽了张酒精棉片,擦得很轻,怕把字母擦掉似的。
其实没有人会在意键盘是否干净,但她总觉得,如果连这些细节都做不好,自己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财务部的李姐风风火火过来:“上个月的快递单子你对完没有?总部催报销了。”
顿了顿,“还有,你上次贴的发票,有两张抬头写错了,以后仔细点。”
“对不起对不起……”时语迅速站起来,听到椅子向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浑身血液瞬间涌上脸颊,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再次出现。
想起那两张发票,是帮陈总监贴的,当时他急着要,自己就没仔细看,但现在解释听起来一定像推卸责任,于是只能更深地低下头:“我马上重贴。”
在时语蹲在储物柜前找胶水时,听见路过同事的闲聊:“还是时语好,什么都肯接,手里塞不下的活儿往她那儿一丢就成。”
“可不,找别人还得搭杯奶茶呢。”
笑声像细针一样扎入耳膜,时语捏着胶水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念:看,你被需要了,你应该感到非常满足的。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感受到一丝暖意,院长妈妈不是说被人需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为什么自己没感受到呢?
午餐时间,时语最后一个去热饭,微波炉的蓝光旋转着,她盯着里面模糊转动的饭盒,想着上周院长妈妈打来的电话:“在公司要勤快,多做事少说话,别给人添麻烦。”
在院长妈妈的教导下,时语这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第二件事是说“好”,第三件事是把自己折叠成任何被需要的形状。
在过往的所有日子里,自己从未真正对任何人说出过那个“不”字。
下午三点,行政部的女孩们讨论着周末一起出去聚餐,欢声笑语飘入时语的耳朵。
原先时语在核对仓库数据,听着她们对周末的讨论,眼前数字不断在屏幕上跳动,却只是擦过视网膜的浮光,怎么也落不进思维的底处。
有人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时语,周末一起吗?”
“我……”时语没想到会有人问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张了张嘴正想开口,
“哎呀忘了,你肯定很忙。”问话的人已经轻巧地转回了身,笑声重新融入那片轻松的声浪。
时语瞬间闭上嘴,把没说完的“应该有时间”咽回去。
打印机突然发出警报般的嘟嘟声,像某种故障的警报。
打印机附近的人都看向她,那些目光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沉重——仿佛这是她理所当然该处理的事情,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时语小跑过去,蹲下来打开机器后盖。
手指碰到滚烫的硒鼓,条件反射地缩回,在嘴边呵了口气,又伸进去。
纸屑粘在指尖上,一大团沾染了漏墨的纸弄得她的手上黑乎乎的。
直到机器重新开始平稳吐出第一张纸,时语才慢慢站起来,小腿传来血液回流时的细密针扎感,一阵麻痹。
起身的刹那,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看见自己的倒影:微微佝偻的肩膀,总是侧身让路的姿态,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标准笑容。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开,那片玻璃重新变得透明而空洞。
时语刚坐回工位,钉钉又跳出新消息:“时语,帮忙订一下下周的会议室吧。”
几乎没有间隔,纤细的手指已经敲下回复:“好的,需要订哪天呢?”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打印机又开始嗡嗡作响,像在为她永不停歇的“好的”伴奏。
窗外天色已经暗成墨水蓝,时语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9:48。
办公室内依旧还有其他人在继续工作。
时语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起身时,椅子腿轻轻刮过地板,立即屏住呼吸,四处张望,确认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才慢慢背上那个用了三年就连边缘都有些磨损的帆布包。
走出大楼后,晚风带着城市浑浊的气味涌来。
时语拉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开衫,走向地铁站。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下个街角,时语低头看着脚下那个与自己牵连却全然变形的黑色轮廓,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手影游戏,墙上能变出鸽子、兔子,那时的影子是活的,是充满可能性的幻想。
而如今她只有一个沉默的剪影,跟着她往前走,陪伴着她。
地铁车厢里,时语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对面玻璃窗上,映出许多张疲惫的面孔。
目光滑过一对互相依偎的情侣,一个打着电话说“妈,我快到了”的年轻女孩,一个提着超市购物袋、里面露出儿童水壶的中年男人。
时语立即调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偶尔闪过的广告牌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她的脸,明灭不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晨曦儿童福利院”的微信群。
刘阿姨发了几张孩子们做手工的照片,@了所有人:“感谢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材料,孩子们今天很开心。”
时语点开图片,看着那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小脸,手指在捐款链接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她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房租水电扣掉后所剩无几。
走出地铁站,需要穿过一条热闹的小吃街,街道上各种油烟香气、叫卖声、人们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暖黄色而又嘈杂的罩子。
时语缩了缩肩膀,加快脚步,尽量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上一次加班回来晚了,有个喝醉酒的大叔冲出来抱住了自己,从那之后时语路过这条路都走的特别快,只要走的够快,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时语拐进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走到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
楼道灯坏了几天了,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来照亮楼梯。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语第一时间打开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映入眼帘: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和一个电磁炉。
墙壁很空白,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而那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这还是之前公司搬家时行政部扔掉,她又捡回来的,当时看着叶子是有些发黄,但又没有完全死掉,时语便想着带回来养养,万一救活了呢。
没想到养了几个月后还真让她养活了,如今的新叶已经长得比旧叶更大,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几乎要溢出花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