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如昼,花灯如海。
大晟王朝的上元夜,京城被千万盏灯点亮,琉璃灯、羊角灯、走马灯次第排开,流光溢彩,映得整条御街恍若白昼星河。御街两侧,朱楼绮户,雕梁画栋,笙歌隐隐从楼中飘出,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满是笑语欢声。
皇甫府的马车在街口缓缓停下,车檐悬着两盏小巧的羊角宫灯,流苏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车帘被丫鬟轻轻掀起,一只纤纤玉手先伸了出来,指尖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戒指,玉质通透,映着灯火,泛着淡淡的柔光。紧接着,少女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长裙,裙摆曳地,绣着的玉兰花蕊以银线勾勒,走动间似有微光流动,外罩一层薄烟轻纱,如烟似雾,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缓步下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像是盛了一整个上元夜的星河。
「小姐,小心台阶。」贴身丫鬟锦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低声提醒道。
清漪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像晚风拂过柳梢:「走吧。」
她是皇甫尚书的嫡长女——皇甫清漪。
今夜的她,不是朝堂上用以权衡利弊的一枚棋子,不是世家间联姻的筹码,只是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少女,被父亲破例允准,在这一夜,暂时卸下礼法的层层束缚,出来看看京城的灯,感受这人间的烟火气。
御街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清脆笑声穿破喧嚣,歌姬的婉转弹唱伴着丝竹之音悠悠飘来,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上元乐章。清漪却走得极慢,步子轻盈,裙摆轻扫过青石板路,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城的灯火,又像是怕搅乱了这片刻的安宁。
锦儿忍不住笑道:「小姐,您快看那边——那盏‘鱼跃龙门’灯好漂亮!鱼鳞是用彩绸剪的,风一吹,就像真的在水里游呢!还有那边的‘凤穿牡丹’,红的似火,粉的似霞,和您身上的衣裳倒有几分相配。」
清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两盏灯上,唇边缓缓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添了些许柔和。
她素来不爱张扬,性子沉静,却也并非不懂这些人间热闹。只是,从小到大,她被太傅教导得太好——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言不过界,一举一动皆要合乎大家闺秀的仪范。她的世界,一直被规矩圈在方寸之间,府中的亭台楼阁,便是她见过的全部天地。
忽然,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声惊呼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前方高声喊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别挤别挤,冲撞了贵人可担待不起!」
锦儿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挡在清漪身前,生怕人多眼杂,挤着自家小姐分毫。清漪却微微偏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挺拔,墨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虽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脚步略显踉跄,却依旧稳稳地护着怀里的一盏灯,手臂微微弯曲,将那盏灯拢在怀中,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盏灯并不华贵,只是一只最寻常不过的纸灯,素白的纸面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娟秀的字——「但愿人长久」。墨迹清隽,带着几分温润的气韵。
清漪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脚步竟不自觉地停住了。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竟无法从那盏灯上移开,只觉得那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是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轻轻叩击着她的心弦。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去,恰好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瞳仁漆黑,像是藏着沉沉的夜,又像是藏着璀璨的星,眸光清亮,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润,又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坦荡。
他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这样一位清丽绝尘的女子,随即回过神来,微微躬身,向她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分寸得当,不卑不亢。
清漪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的慌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心跳却莫名加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锦儿正忙着护着她往前面的灯市走,丝毫没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对视。
「小姐,前面就是今年最有名的灯楼了,听说楼里的掌柜出了一道极难的灯谜,谁能猜中,就能得到一盏圣上御赐的琉璃灯呢!那灯可是用西域进贡的琉璃做的,难得得很!」
清漪「嗯」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脚步虽跟着锦儿往前走,心却像是落在了方才那盏素白的纸灯上,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青衫男子也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灯,灯火映得纸面上的墨字微微发亮,暖融融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温柔。
他轻声念了一遍——「但愿人长久」。
随即,他抬眼,看向皇甫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似是怅然,又似是欢喜。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也是他,一生心动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