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雪，御史府的梅园里，红梅开得如云蒸霞蔚，艳红的花瓣覆着薄薄一层雪，在朔风里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萧行止的身子已不如往年硬朗，却依旧坚持着每日晨起去梅园转上一圈。清漪披着厚厚的狐裘，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跟在他身后。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白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相携的身影，在雪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幅浸染了岁月沉香的水墨画。
“慢点走。”清漪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的棉絮，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关切，“今日风大，莫要吹着了。”
萧行止回头看她，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妨，这梅园的梅，一日不看，便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满园的红梅，落在那株从江南移栽来的老梅树上。树身遒劲，枝桠横斜，年年冬雪，都开得最盛。那是他与清漪年少时，在江南亲手移栽的，一晃数十年，竟已亭亭如盖。
“还记得那年在江南吗？”萧行止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依旧温柔，“你说，这株梅最有风骨，风吹雪压，也折不弯。”
清漪望着那株老梅，眼底泛起湿润的光泽，轻轻点头：“怎会不记得。那时你牵着我的手，说要护我一生安稳，护这山河一世清明。”
“我做到了。”萧行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的骄傲。
是啊，他做到了。
朝堂之上，再无贪腐横行，吏治清明，贤臣辈出；江南的河堤固若金汤，岁岁安澜，百姓安居乐业；京郊的义学遍地开花，寒门子弟皆有读书之机，朗朗书声，传遍街巷。
而他们的孩子，也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萧念安如今已是御史大夫，承袭了父亲的风骨，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朝堂之上，人人敬畏。他时常带着妻儿回府，陪二老说话，讲起朝堂上的事，总不忘说一句“父亲当年教我的，孩儿一刻不敢忘”。
萧念漪嫁得良人，夫妻和美，儿女双全。她最像清漪，温婉贤淑，却也有着不输男儿的胆识。她在京中开了一家绣坊，专收孤女，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自食其力，活成自己的光。
此刻，梅园的月门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几个穿着锦袄的小家伙，像一群灵动的小雀儿，扑棱棱地跑了进来。为首的是萧念安的长子，眉眼间竟与萧行止年少时如出一辙，他手里举着一枝刚折的红梅，跑到萧行止面前，脆生生地喊：“曾祖父！您看，这枝梅开得最好！”
身后，萧念安与妻子缓步走来，看着儿子的模样，无奈地笑：“这孩子，整日就爱往梅园跑，说要学曾祖父，做个护百姓的好官。”
萧念漪也牵着女儿跟了进来，小姑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跑到清漪身边，软糯地说：“曾祖母，这是我亲手做的梅花糕，您尝尝。”
清漪笑着接过食盒，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眼底满是宠溺。
一时间，梅园里热闹起来。孩童们追着雪地里的麻雀跑，笑声清脆；萧念安陪着萧行止站在梅树下，说着朝堂上的新政；萧念漪和嫂子围着清漪，说着家常里短。
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萧行止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清漪，她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数十年的情意，便在这一眼里，静静流淌。
夕阳渐渐沉落，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萧行止牵着清漪的手，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他伸手，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递到她手中。
花瓣上的雪沫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清漪，”萧行止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这辈子，有你，有这梅，有这山河，真好。”
清漪握着那枝红梅，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梅香萦绕鼻尖，一如初见时那般，沁人心脾。她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下辈子，我们还在这里赏梅，好不好？”
“好。”萧行止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生生世世，岁岁年年，都在这里，守着这梅，守着这山河，守着你。”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二人相携的身影上。满园的红梅，开得愈发艳烈。孩童的笑声，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风过梅园，暗香浮动。
梅香永续，山河长安。
自此，世间再无风波，唯有岁月静好，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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